序
飛艇
魔鬼的舞蹈
未卜先知
迷途橫禍
怪人奇騙
妖女煞星

《魔鬼的舞蹈》

倪匡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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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──一些說明

　　一直喜歡看偵探小說，西方的、日本的、中國的。中國也有很好的偵探小說，程小青的「霍桑探案」走的是較正宗的推理路子，孫了紅的「俠盜魯平」走的是奇情的路子。所以，當選定了寫作職業之後，也寫了不少偵探推理小說，大都不是很長，每篇兩萬字左右，其中有不少，由於當時並沒有剪存，都已經散失找不到了，能夠找到的，就收集起來，即是這幾本「偵探推理小說集」。

　　寫過的偵探小說中，用過不少不同的人作主角。偵探小說的主角人物，當然是小說中偵破案件的主要人物。這個主要人物的身份，不必一定是一位職業的偵探，也可以是一位業餘的偵探，或根本不是偵探，只不過憑他的直覺破案。在寫偵探小說的時候，就是這樣想，所以筆下的主角人物，有男有女，十分多樣化。

　　事實上，在其他各種類型的小說中，曾創作過的，也全有著偵探小說的影子，例如武俠小說、科幻小說，在情節的進展之中，都有著抽絲剝繭的解決懸案的過程，這全是偵探小說的特點。

　　偵探小說用中國社會作背景，有一定的困難，因為偵探推理的過程，似乎是西方社會所專有的。但現在中國人社會也在飛速進步，各式各樣的犯罪花樣，大有「不甘人後」之勢，偵探小說的題材也多了起來，很可以有好的偵探小說出現。這幾本選集，可以說是轉變──因為在這之前，出版社對於國人創作的偵探推理小說，好像並不是有太大的興趣和信心。

　　需要說明一下的是，這一些小說之中，有一部分在取篇名時，順手拈來，全是香港賽馬場中賽馬的名字，例如「三與四」、「古墨」、「飛腿」等等，是先有了篇名，再來設想小說的內容。這樣的寫作方法，堪稱「絕無僅有」，十分有趣。

　　還很懷念那一批散失的作品，「得不到的東西總是好的」，其中有幾篇，自己的印象十分深刻。有一篇是「密室謀殺案」，寫許多人寫過的題材，若有空，還要重寫出來──當然，以後再寫偵探推理小說，一定比這些更成熟得多。

　　算是序吧！

　　倪匡

飛艇

　　高斯的業務本來就非常忙，再加上現在一連舉行好幾個時裝節。高斯是出名的攝影家，他的好友之一，又是著名的時裝模特兒燕玲。是以，他原本就是忙得不可開交，再加上他的嗜好又多，他一天所有的時間，沒有一分鐘是空閒的，每一天都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。

　　像高斯這樣的忙人，如果說他會在遊樂場中，從中午一直耽到黃昏，那實在是令人難以相信的。

　　可是現在，情形卻確然是如此，高斯辦公室中的電話不斷響著，高斯的女秘書接電話接到手也酸了，聽埋怨的聲音，聽得她覺得坐立不安，而且，辦公室中還有三四個人在等高斯。他們都是非見到高斯不可的。

　　然而，高斯卻在遊樂場中，手捧著一大包爆米花，將爆米花一顆顆地放進口中，鼓著嘴，不時發出快樂的笑聲來，像是他根本沒有甚麼事要做一樣。

　　高斯不是一個人來的，和他一起來的，是兩個小女孩，一個八歲，一個六歲，今天是八歲那個生日。她們是高斯的鄰居，高斯早已答應過她們，在生日那天，帶她們到遊樂場來。

　　這半天，不但那兩個孩子玩得興高采烈，連高斯也覺得自己很少有機會這麼高興過。

　　他不斷地笑著、跳著。現在那兩個小女孩正跨著木馬在團團轉，高斯倚在欄杆上，等那兩個小女孩轉到他面前時，他就大聲笑著，逗著她們。

　　坐過木馬，天色已漸漸黑了，高斯攙住了她們，道：「好了，我們該回去了。」

　　那兩個女孩子互相望著，高斯已是第三次提議該回家去了，而她們也三次找出理由，駁回高斯的提議。可是現在她們卻再也想不出理由來了！

　　她們嘆了一口氣，八歲的那個道：「好吧！回去了。可是我們得慢慢走出門去。」

　　高斯笑著道：「好的，我們慢慢走。」

　　而就在這時，遊樂場的燈光全亮起來了。

　　亮起燈光之後的遊樂場，在兒童的眼中，簡直就是非同凡響的仙宮。兩個小女孩一起叫了起來，高斯忙道：「我們說好了，要回去了。」

　　「多玩一會，高叔叔。你看，那隻飛艇多麼好看。」六歲的那個仰起了臉。

　　高斯同意她的話，那隻飛艇真的很美麗，它正在時下時上的轉圈著，燈光流動，看來就像是一環一環的彩虹一樣。

　　八歲的那個小女孩立時叫了起來：「我們再去坐一次飛艇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！我們已經坐過三次飛艇了。」

　　「再坐一次，高叔叔，再坐一次飛艇，我們一定乖乖跟你回去。」姐妹兩人一起仰起頭，哀求著。

　　高斯心軟了下來，雖然他知道那兩個小女孩可能完全講話不算數，但是他還是不忍心拒絕她們。他牽著她們向前走去，來到飛艇的旁邊，買好了票，等著。

　　在高斯等待的時候，突然有一個人，從高斯的身邊，擠了過來，擠到了高斯的前面來。

　　一個不守秩序的人！高斯厭惡地想著。他瞪了那人一眼，可是那人卻伸手握住那兩個小女孩的手，道：「先生，這兩位是你的女兒？」

　　「放手！」高斯呼喝著。

　　「先生，幫幫忙，請你的兩個女兒，坐在我的身邊，幫幫忙。我求求你，先生！」那人的神色十分惶急，連珠炮也似的說著。

　　這種要求實在太荒唐了！

　　那種飛艇遊戲的座位，是兩人並坐的。但一個成年人和兩個孩子，也恰好夠坐。那人竟異想天開地要和高斯帶去的兩個小女孩一起坐，除非高斯是傻瓜，否則當然不會答應他的。

　　高斯立即道：「不行！」

　　他非但嚴詞拒絕，而且在行動上，也表示出他十分堅決的態度來。他用力拍開那人握著孩子的手，將孩子拉到自己的身邊。

　　那人抹著汗，神色更是倉皇，四面張望著，繼續哀求著，道：「先生，你救救我，他們在找我，如果有孩子在我身邊，我就可以躲過去，他們只知道我到了遊樂場，想不到我會帶孩子來的……」

　　這時，旋轉著的飛艇已停了下來，閘口打開，玩飛艇遊戲的人走了出來，高斯懶得去理睬那人，拉著兩個小女孩，走進了閘口。

　　他們三個人，在飛艇的座位上坐了下來。那兩個小女孩對那人像是十分感興趣，不斷地問道：「高叔叔，那人為甚麼要和我們一齊坐？」

　　「高叔叔，那人要你救他，你為甚麼不救他？」

　　高斯搖著頭，道：「我全不知道，你們別多口，小心下次我不帶你們來玩。」

　　八歲的那個眼珠轉動著，又說了一句，道：「老師說的，我們要幫助他人，高叔叔，你不肯幫助他人，老師一定會罰你。」

　　高斯一怔，他回頭看看，只見那人還在閘口猶豫著，又向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在說些甚麼，那婦人急急走開去。

　　終於，那人進了閘口，也在座位上坐了下來，他縮著身子，低著頭，像是怕被人發現一樣。

　　飛艇開始緩緩轉動了，燈光變幻，映得人的臉一下黃色，一下紫色。兩個小女孩登時忘記了那人，又大聲呼叫歡笑起來，但是，高斯卻還不時回頭去望著那人。那人仍然保持著他原來的姿勢。突然之間，高斯只看到他的身子向前一伸。

　　那時候，他坐的位置，正轉到最高處，離地足有三十呎！而他那一伸，下半身已出了座位。高斯看到他一隻手緊緊地抓住座位前的欄杆。那時燈光是紫色的，映在他的臉上，更顯得他的神情恐怖。

　　他張大了口，像是正在呼叫著，可是一個人的呼叫聲，在遊樂場中，所起的作用實在太微弱了，根本不會有人聽得見的。

　　在那一剎間，高斯已覺出事情不對頭了。

　　但是，他根本來不及採取任何行動，只見那人的身子又向前俯出。高斯忍不住發出一下呼叫聲。那人的身子，從離地三十呎的飛艇中，直跌了下去。

　　看到那人從飛艇中跌出來的，不止高斯一個人。是以剎那間，所有看到的人，都發出了驚呼聲，那一下許多人一齊發出的驚呼聲，真是十分刺耳的。高斯看到那人跌在地上，恰好是在離閘口不遠處。

　　飛艇旋轉的速度，立時慢了下來，人群從四面八方，向出事的地點湧來。他們的臉上，都帶著一種意外的興奮，像是他們都覺得並沒有做錯甚麼，而得到了意外的收獲一樣。

　　高斯看到四名警員剛一抵達那人的身邊，就將那人的身子，翻了過來。一個警員在那人的身上，迅速地搜索著，另外三個警員，則在禁止別人接近那人。

　　高斯在一看到四名警員之際，便驚訝他們如何會來得如此之快。接著，他立即發現，那四名警員的行動，完全不是警方人員應有的行動。

　　一個念頭立時在高斯的腦際掠過：那四個警員是假冒的！

　　飛艇的旋轉速度減慢了，在飛艇上的人紛紛走出來，但是高斯的座位，離地還有八九呎，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的話，他一定跳下去了。

　　但是，他卻還要照顧那兩個小女孩，而那兩個小女孩，已嚇得瞪大眼，話也不會說。所以，高斯只好等飛艇慢慢轉動著。等到他的座位到了地面，他才牽著兩個小女孩，走了出來。

　　他一出座位，便立時向那四個警員叫道：「喂！你們是甚麼人！」

　　那四個警員抬起頭來，並不回答他的問題，卻立時轉過身，擠進了人群之中。

　　高斯忙又叫道：「攔住他們！攔住他們！他們是假冒的警員。」

　　可是儘管高斯叫嚷著，圍觀的人群，卻一點反應也沒有。等到高斯拉著兩個女孩子趕過去時，那四個警員，早已不見蹤影了。

　　高斯記住了其中一人的面貌，那人就是動手在死者身上搜索的一個。當高斯大聲一喝之際，他抬起了頭來，望著高斯，所以給高斯的印象，十分深刻。

　　高斯只是後悔自己的動作太慢，他不應該去追那四個人，他應該立即舉起胸口懸掛著的相機，將那四個人拍攝下來。

　　可是現在，機會卻已經消失了。高斯看到又有兩個警員擠了進來。那兩個自然是真正的警員了。

　　高斯低頭問道：「怎麼樣，現在回家了？」

　　兩個小女孩異口同聲道：「我們要回家了。」

　　高斯帶著他們離開了遊樂場。一路上，他的心中十分亂，因為那人在死前，曾求救於他，但因為他提出的辦法，實在太過荒唐，所以，高斯拒絕了他。

　　高斯這時候不免在想：如果自己答應了他，那麼，他會不會死？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他不能拿兩個可愛的小女孩的安全去冒險，他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甚麼。

　　等到高斯將兩個小女孩送回家中，交還給她們的父母之後，便又趕回遊樂場中。

　　遊樂場依然燈火通明，但是卻已靜得出奇，由於發生了意外，所有的人，都被警方勸離了遊樂場。

　　高斯來到了遊樂場門口，兩個警員將他攔住，道：「遊樂場中發生了意外，關閉了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我知道──」

　　兩個警員中，有一位十分性急，高斯才講了三個字，他已一瞪眼，道：「你明知發生了意外，還來做甚麼？快離去。」

　　高斯想向他解釋他所說的「我知道」這三個字的意思，但是高斯卻根本沒有機會開口，因為在遊樂場中，有幾個警官，一起走了出來。

　　高斯退開了幾步，他聽得一個警官嘆了一聲，道：「現在的人，真是越來越古怪了，走到遊樂場這樣的地方來自殺，不知為了甚麼？」

　　另外幾個警官附和著，道：「是啊，連自殺也耍花樣翻新，真不知這些人心裏在想些甚麼！」

　　高斯聽到這裏，實在忍不住，他踏前一步，大聲道：「那人不是自殺的。」

　　高斯忽然插進來大聲嚷叫，令得那幾個警官，一起向他望了過來。而在剎那間，那幾個警官面上的神情，就像高斯也是一個因為神經錯亂而要自殺的人一樣。一個警官道：「你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高斯說了姓名，道：「我是一個攝影記者──」

　　那警官揮著手，道：「你來遲了，你的同行早就來過，而且走了，你去問你的同行拿照片罷，屍體運走了，你也拍不到照片了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我不是這個意思，我是說，我──」

　　他說得十分起勁，可是那幾個警官，顯然都沒有興趣聽他的話。連剛才和他在說話的那位警官，也轉身走開去，一起上了警車。

　　高斯在他們走了之後，還想走進遊樂場去，可是再度給兩名警員攔住。而且，警員面上的神情，已經很不耐煩了。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他改變了主意，不再堅持要進遊樂場，而是過了馬路，來到街角的電話亭中，他撥了警局的電話，然後請接線生接到李玉芳警官的辦公室去。

　　一分鐘後，他和李玉芳在通話了。

　　高斯急急地說著，道：「玉芳，我是高斯。」

　　「我現在正在忙著。」李玉芳似乎有些責怪他在現在這種時候打電話來。

　　「我知道，可是有一件很要緊的事，我一定要對你說，在遊樂場中死的那人，不是自殺的。」

　　「你說甚麼？」

　　「死在遊樂場中的那人，不是自殺的，他是被謀殺的，我知道。」高斯加強語氣。

　　李玉芳呆了片刻，才道：「這件事，警方另外有人處理，我會將你的意見轉達給有關方面，如果你想知道結果的話，我會和你聯絡的。」

　　高斯又再囑咐道：「你一定要告訴他們，那人死得十分離奇，他是被人謀殺的，而且還有人假冒警員搜他的身。」

　　李玉芳笑著，道：「是，我知道了。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放下了電話，作為一個良好的市民，他的責任已盡了。他走出電話亭，向對面的遊樂場看了一眼，只見所有的燈火已全熄了，守在門口的警員已經離去，遊樂場的門口，也拉上了鐵閘。

　　高斯總覺得那人死得十分離奇，而且，死後立即有四個人假冒警員在他身上搜索，更是奇上加奇，他也知道警方何以會判斷那人是死於自殺的。

　　但是，他卻也沒有別的辦法好想，他已將消息提供給警方，他所能做的，暫時就只有這樣了。

　　當晚，高斯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才入睡，第二天一早，他便沒有法子再去想那件事了，因為他實在忙得不可開交。等到他好不容易忙到下午兩點鐘，總算有時間啃上幾口三明治，女秘書卻探頭進來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有一個電話，一定要你聽。」

　　高斯看看三明治中味同嚼蠟的雞腿，搖手道：「不聽，不聽，甚麼電話都不聽。」

　　女秘書笑著，道：「電話是李玉芳警官打來的。」

　　「啊！」高斯叫了一聲，連忙拿起電話，「玉芳嗎？我是高斯，是啊，那件案子怎麼樣了？」

　　「你提供的線索十分有用，他的確不是自殺的。」李玉芳說，「你是怎麼知道的？」

　　「因為，當他從飛艇上跌下來的時候，我和兩個孩子也在飛艇上。」高斯十分得意地回答。

　　「你的線索來到了之後，我和承辦案子的有關人員力爭，他們一致判斷那人是自殺的，於是我堅持屍體解剖，解剖的結果，那人真的不是自殺的。」李玉芳略頓了一頓，「他死於心臟麻痹。」

　　「甚麼？」高斯叫了起來。

　　「他死於心臟麻痹，那是一種心臟病突發的症狀，可能是當飛艇升高時，他受了驚恐，是以受不住而死的，在他墜地之前，他已死了。」

　　「唉，」高斯著急得伸手在桌上拍了一下，這一下，將他的午餐拍去了一半，那杯牛奶倒翻了，弄髒了放在桌上的十幾張照片。但是高斯卻不在乎，他只是著急地說：「你們弄錯了，他是被人謀殺的，而且他一跌下來，就有四個人假冒警員搜他的身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第二點，到現在為止，只有你一個人這樣向警方報告。至於第一點，你說的話，是一點根據也沒有的，法醫解剖的報告，絕不會錯。」

　　「唉！」高斯再度嘆著氣。他將昨天晚上，在遊樂場中和飛艇之前發生的事，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，又道：「你們真是弄錯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好一會沒有出聲，才道：「好的，我再去和他們說，你等我的電話。」

　　高斯放下了電話，他第三次嘆息，將潑瀉的牛奶抹乾淨。這個下午，他有點心不在焉，他等著李玉芳的電話，可是這一等，卻等到下午七點鐘，李玉芳的電話沒有來，她人卻來了。

　　高斯看到李玉芳，實在喜出望外，李玉芳卻皺著眉道：「高斯，我實在沒有法子推翻法醫的結論，那人是死於心臟麻痹的。所以，你的被謀殺的說法，實在無法成立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可是那人的確對我說過，有人在追蹤他，要殺他！」

　　李玉芳問道：「在他死前，有甚麼跡象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我看到他的身子突然向前俯去，然後，忽然之間，跌了下去……那情形倒真的像心臟病猝發，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。」

　　「那四個假冒的警員在那人身上，沒有搜到甚麼，就給你驚走了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高斯肯定地說。

　　李玉芳在高斯的辦公室中，來回踱了幾步，道：「我有一個推測，但是未被接納。我的推測是，有一枝遠程射槍，發射一種毒針，那種毒物，能致人於死，而死狀則和心臟病猝發一樣。」

　　高斯跳了起來，道：「對，一定是這樣。」

　　李玉芳笑道：「如果處理案件像你那樣簡單，倒好辦了，我們一定要有證據。我假定你的說法成立，而我們又沒有在那人的身上發現甚麼特別的東西，你想，如果他有甚麼特別的東西，在臨死之前，他會將那特別的東西，放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「飛艇中。」高斯立時叫起來。

　　「你有空麼？我和你一起到遊樂場去。」李玉芳說。

　　一連兩天到遊樂場去，那是高斯一生之中，從來未曾有過的事情，但是他還是立即道：「好，我們現在就去，或許已有人想到了。」

　　「不要緊，我已問過了，今天不是假期，飛艇在八時才開放，我們還來得及做第一批的遊客，可是，你還記得那人是在哪一隻飛艇中？」

　　高斯皺著眉，道：「我要到娛樂場去看看，才能肯定，走，快去。」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離開了高斯的事務所，一起來到了遊樂場。他們走進遊樂場時是七時三刻，在飛艇的旁邊，已經有七八個孩子，排隊等著，飛艇還沒有亮起彩色的燈，看來很不起眼。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，排在那些孩子的後面，高斯抬頭打量著那些飛艇，突然間，彩色的燈光，亮了起來。高斯實在無法認出，那人昨天在哪一艘飛艇中，因為所有的飛艇，看來完全是一樣。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搖了搖頭。

　　李玉芳卻並不洩氣，她道：「不要緊，我們可以一艘一艘地找，總共是二十四艘，我想我們今晚可以完全找遍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當然是。」高斯興致勃勃，能夠與李玉芳在一起，已經是十分高興的事了，而能夠和李玉芳在一起辦案，他自然更加高興。

　　飛艇在八時整開始轉動，高斯和李玉芳兩人，一次又一次地坐著飛艇玩，連管理人員也覺得奇怪，何以那兩個大人對飛艇那麼有興趣。

　　一直到九時二十分，高斯在他所坐的那飛艇座位的木縫中，找到了一個十分小、扁平的金屬盒子，他舉著那盒子向李玉芳揚著，李玉芳就坐在他的面前，她笑著，表示她心中的高興。

　　飛艇又一次停了下來，高斯和李玉芳，相繼跨出了飛艇，高斯將那扁小的金屬盒，托在手上，李玉芳立即將之拈了起來。

　　那金屬盒子只有一吋見方，大約只有八分之一吋厚，可是卻製作得十分精巧，上面還刻著十分精細的花紋，李玉芳將那盒子揚了揚，道：「你猜盒中是甚麼？」

　　「誰知道？」高斯揚著眉，「是秘密武器的公式，是情報人員的名單，或者是一卷濃縮照相的底片。我們常在電影中看到的，不都是這些東西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笑，手指在盒邊的一個鍵上按了一按，那盒子的蓋，彈了起來。盒蓋一彈開，高斯和李玉芳兩人，都突然呆住了。

　　那盒子從外面看來，已經夠精巧的了，可是它的內部卻更精巧。它的內部幾乎是實心的，只有四個很小的方形格子，在那四個小方形的格子中，有著四粒只有半粒米般大小的東西。那東西閃耀著相當奪目的金屬光輝，從那種光輝來看，那像是白金。

　　可是那四粒白金究竟是甚麼，他們兩人，一時之間卻看不清楚。

　　李玉芳忙按上盒蓋，抬頭向高斯望來，她雖然沒說甚麼，但是在她的臉上，卻充滿了疑惑，她顯然是在問高斯：那是甚麼？

　　高斯也無法知道那是甚麼，他攤了攤手。而就在這時，他已看到兩個人，大踏步自李玉芳的身後，向他們走了過來。

　　遊樂場中的人十分多，有兩個人走過來，本來決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，但是，高斯卻立即認出了那兩個人中的一個，正是偽冒四個警員的大漢之一。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玉芳，小心！」

　　他警告著李玉芳，可是他的話才一出口，他的脅下已有硬物抵住，高斯不必低頭看，已從李玉芳吃驚的臉色上，知道那是甚麼了。

　　在李玉芳一怔間，另外兩個人也已到了李玉芳的背後，高斯回頭看了一看，他自己身後也是兩個人。這時，他已全認出來了，那四個人，正好全是假冒警察的四個人。

　　這時，四人之中，一個個子最高的沉聲道：「拿來，別追趕我們，我們的槍法，都是第一流的。」

　　那大漢一面說，一面向李玉芳伸出手去。

　　那隻扁平的金盒還握在李玉芳的手中，李玉芳想抵賴，也無從賴起，她只好緩緩將那金盒交到那大漢的手中，而她的神色，卻十分鎮定，道：「請問，那盒子中的東西是甚麼？」

　　那大漢一把搶過盒子來，悶聲道：「如果你聰明的話，最好別再想起這件事，這位先生已經管得太多，如果再多管閒事，那就要受點教訓了。」

　　「對我而言，那不是件閒事。」李玉芳鎮定地說，「一個人被你們謀殺，我是警方人員，你們卻用武器威脅我，你們該知道會有甚麼後果。」

　　那四個大漢中的三個，臉上一點特異的表情也沒有。看他們的情形，像是根本不懂李玉芳在說甚麼一樣，只看到那個子最高的揚了揚眉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我知道你是警方人員，但這件事，根本不是你們管轄範圍之內的事，這件事並沒有犯罪。」

　　「一個人被你們謀殺了。」高斯怒叫著。

　　可是那大漢卻沒有回答，他只是揚了揚手，對其他三人，說了一個字，那三人一起向後退去。其中兩個，技巧地將手槍遮著，但是槍口仍然對準著李玉芳和高斯，那高個子向相反的方向退去。

　　他們的行動十分快捷，轉眼之間四個人便全消失在人叢中不見了。

　　高斯頓著足，想向前追去，但是李玉芳卻拉住他，道：「你想幹甚麼？剛才他們就在我們身邊，我們已無計可施，就算給你追到了他們又怎麼樣？」

　　高斯頓著足，揮著拳，道：「難道就這樣讓他們逃走了麼？」

　　「當然不，」李玉芳沉思著。她略停了半晌，才繼續道：「我想可以找到他們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話，不禁令高斯大是訝異起來，他望著李玉芳，李玉芳的臉型十分俏麗，眼睛大而美麗，天然的長睫毛覆蓋著她烏黑的眼珠，使她看來，十分動人。高斯不禁搖了搖頭，她說可以找到那四個人，她的話，有甚麼根據？真令人難以相信。

　　李玉芳微笑著，道：「高斯，你的觀察力也實在太差了，那四個人身上有甚麼特徵，你沒有注意到？」

　　高斯皺起了眉，他的確沒有注意到。本來，他頗以自己能一眼便能認出那四個人正是假冒警察為榮，但現在他卻只有苦笑。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別呆想了，我告訴你，他們四個人的身上，至少有幾件特徵，是可以辨明他們的身份的，他們的手很粗大，手臂下全刺著青花，有三個，左臂下刺的是一隻熊貓。」

　　高斯望著李玉芳，連連點頭，李玉芳一說，他也想起來了。

　　李玉芳又道：「他們的皮鞋，鞋尖方而向上翹起，只有兩種人，是穿這種笨重的鞋子的，一種是軍警，另一種是海員，他們是海員。」

　　高斯十分佩服李玉芳的推理，但是他卻仍然不服道：「他們是海員，也無法找到他們，在這城市中，有成千上萬的海員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可是他們卻自己暴露了身份，在我說明自己是警方人員之際，對方四人之中，有三個一點反應也沒有，那說明他們聽不懂我的話，他們是外國海員，而個子最高的那個，呼喝了一個字，其餘三人，便向後閃了開去，他叫的那個字你聽得懂不？」

　　高斯搖搖頭，道：「聽不懂。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起來，她的笑容實在十分甜，十分嫵媚，她道：「我卻懂，那一個單字相當於我們話中的『走』字。那是斯拉夫語系統中的語言，他們等於已告訴了我，是甚麼外國船上的海員。」

　　高斯「啊」地一聲，李玉芳講明白之後，他也覺得李玉芳說能夠找到他們，一點也不值得奇怪了。

　　李玉芳來回踱著，高斯反倒著急起來，道：「你怎還不通知警方，派人到船上去對付他們？」

　　李玉芳搖頭道：「行不通，大隊警方人員到船上去，船上的人一定否認，而我們也沒有確鑿證據，可以控告那四個人。」

　　「他們謀殺了那一個人。」高斯急忙道：「而我是目擊證人，這還不夠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嘆了一聲，她望著高斯的神情，就像是望著一個固執的小孩子一樣，她道：「高斯，你太天真了，事實上，你只看到那人從飛艇上跌下來，而法醫的屍體解剖報告，則證明那人死於心臟病突發。」

　　高斯張大口，道：「可是事實上──」

　　「事實上，我們沒有任何證據，我們要對付這四個人，只有採取私人行動。」

　　李玉芳瞪視著高斯：「你夠膽子和我一起去麼？」

　　高斯像是受了極大委屈似地叫起來，道：「這是甚麼話，這種問法，太豈有此理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笑著，他們兩人一起離開了遊樂場。所有的聲音都靜了下來，等他們來到碼頭時，更靜得令人感到氣氛出奇神秘。

　　那艘大輪船就泊在碼頭旁，船首漆著十分古怪的文字，高斯根本不認識。他們兩人在碼頭的木柱後面站定，仔細觀察著那艘輪船。

　　那是一艘客貨輪，十分巨大，甲板上有人在走來走去。在碼頭和輪船之間，搭著一張梯子，那似乎是從碼頭到船上的唯一通道。

　　當然，如果他們有特殊的裝備，他們可以潛水到船旁邊，再發射有勾的繩索，勾住船舷，然後攀下去。但是，高斯不是詹姆士．龐德，李玉芳也不是飛天神貓，他們當然無法採取那樣的辦法。

　　李玉芳看了片刻，才道：「高斯，看來我們只有從那梯子走上船去了。」

　　高斯也想到這一點，因為甲板上雖然有人，但是在那梯子的附近，並沒有甚麼人。他們上船的動作如果快捷些，是不至於惹人注意的，他們上了船之後，可以有充分的機會躲起來。所以，高斯聽得李玉芳那樣說，也立時點了點頭。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從柱後走了出來，他們的行動一點也不閃縮，但是卻十分快捷，兩分鐘後，就踏上甲板，然後，隱沒在黑暗之中。

　　他們緊貼著涼冰冰的鋼板站著，高斯低聲問：「我們應該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要利用你的常識了，我想，這是一件不尋常的事，不會只是那四個海員的私事。我們首先要找到船長，你可知道在一艘船上，通常來說，船長總是住在甚麼地方的？」李玉芳問。

　　高斯慚愧地笑著，道：「你明知船長大概是在甚麼地方的，為甚麼要來問我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一下，她拉著高斯的手，向前貼著艙壁走去，一遇到前面有人走過，就立時停下來，不一會，又來到了一道鋼梯前。

　　當他們來到梯前之際，鋼梯「噔噔」作響，恰好有兩個人向下走來。高斯和李玉芳兩人，立時身形一閃，閃到了梯後，那兩人下了梯，逕自向前走去，高斯和李玉芳，立時互望了一眼。

　　那兩人正是在遊樂場中挾持他們四人中的兩個！

　　高斯立即向李玉芳豎了豎大拇指，表示她推測的準確，李玉芳笑了一下，當那人匆匆走開了後，他們兩人迅速地上了那座梯子。

　　梯子上，有一個小小的空間，那是船長室之外的空地，通常是作為船長召見高級船員的地方。根據通常的慣例，低級船員如果不是奉了召喚，而到這地方來的話，是會被視為對船長懷有惡意的。所以，高斯和李玉芳一到這裏，就比較不容易被人發現了。

　　他們兩人貼著船艙的艙壁，來到一扇圓形的窗子之前，在那扇窗之前，有兩隻重疊放著的救生船，那救生船正好遮住他們的身子。

　　李玉芳向高斯作了一個手勢，示意高斯留意四周圍是不是有人經過，她則向窗中張望。

　　她看了約一分鐘，輕輕碰了碰高斯，叫高斯去看，高斯忙探高頭，從那窗內望了進去，只見船長正坐在一張桌子之前。

　　那張桌子，就放著那隻極其精緻的小盒，小盒的盒蓋打開著，船長的手中，執著一隻放大鏡，他正在對那個小盒，用放大鏡仔細地察看著。

　　他是如此的聚精會神，以致根本未曾發現，窗外正有人在窺伺著他。

　　高斯當然知道，船長用放大鏡在察看的，正是那金盒之中，幾粒比米還小的事物。而且，從船長那聚精會神的狀態看來，那些小小的東西，一定是極有吸引力的，那也正表示這東西十分重要！

　　但是，高斯卻仍然無法想出，小金盒中只有半粒米大小的東西是甚麼。

　　他也聚精會神地望著船長的動作，只見船長在仔細察看了半晌後，抬起頭來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。船長是突然間抬起頭來的，當他抬起頭來之際，高斯根本一點防備也沒有。

　　等船長一抬起頭來，高斯在猝然之間，和他打了個照面後，身子連忙往後退去，卻又「砰」地一聲，撞在救生艇上。

　　李玉芳被高斯這突如其來的行動，嚇了一跳，她並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，但是，高斯卻已知道事情不妙。而在這樣的情形下，他根本來不及解釋，他只得一伸手，拉住李玉芳的手，便向外奔去。但是就在他剛奔出一步，船長室的門，便突然打開，船長已滿面笑容，從船長室中，衝了出來。

　　高斯一見船長衝出來，不由分說，右拳已揮了出去。高斯曾學過西洋拳，那一下右勾拳的力道著實不輕，「砰」地一聲，擊在船長的下顎上，擊得船長的身子，倒撞進船長室去。

　　但是，高斯的這一拳，對他的處境並沒有多大的改變。他只不過又奔出了一步，船長又再度出現，而這一次，在船長的手中，已握有一柄大型的軍用手槍。同時，他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喝道：「站住！」

　　船長原來的聲音，可能是很清朗的，但是在捱了高斯一拳之後，即使他原來有梅蘭芳般優美的嗓子，也會變得口齒不清了。

　　高斯還想再逃，但是鐵梯上，已有兩名大漢，一起奔了上來，來勢洶洶。

　　船長的面色極其難看，他的口在動，多半是在將被擊歪的牙齒，用舌頭頂正它，然後他道：「你們是甚麼人？將他們押進去！」

　　那兩個船員隨著船長的喝令，呼喝著，道：「進船長室去，進去！」

　　在這種情形下，高斯完全沒辦法了，可是李玉芳卻十分鎮定，她冷冷地向那兩個船員望了一眼，那兩個船員，不由自主停止了呼喝。李玉芳很客氣地道：「船長，我們上船來，和閣下指使屬下的船員，偽冒當地警察一事有關。」

　　船長呆了一下，立即吼叫道：「有甚麼證據？」

　　李玉芳微笑著，道：「船長，你問有甚麼證據，你剛才那一句話，就已經是證據了，你知道你做過甚麼事，雖然你已消滅了證據！」

　　船長的面色變得十分難看，他仍然神情狠惡，但是已可以看得出，有幾分色厲內荏的味道了。

　　他道：「不論你是甚麼人，你們上船來，是非法的！」

　　李玉芳雙眼一揚，道：「是麼？那麼，原來屬於你船上的一個人，現正在政府殮房之中，對於這件事，閣下又有甚麼意見呢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話是咄咄逼人的，船長的神態更尷尬了，他喃喃地道：「真該死，竟沒有將他的證件一起搜出來，真該死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怎麼樣，船長，你是希望警察大隊立即登上你的船來，還是我們先作一次私人性質的談話？請你選擇。」

　　船長忙道：「先談談，我們可以先談談。」

　　這時候，高斯對李玉芳，已是佩服之極了。船長收起了手槍，道：「請！」

　　同時，船長對那兩個船員道：「你們守住門口，別讓任何人走進來。」

　　那兩個船員立時答應著，船長、李玉芳和高斯三人也走進了船長室。

　　那小金盒仍然在桌上，而且，仍然打開著。

　　李玉芳向那小金盒望了一眼，道：「貴國的間諜活動，一向十分出色，但是這次卻十分拙劣，拙劣到了要謀殺和偽冒警員的程度。」

　　在李玉芳這樣說的時候，船長臉上神色的驚愕，簡直是難以形容的。

　　他急急地道：「小姐，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。」

　　李玉芳向那小金盒一指，道：「這自然是一種相當重要的情報了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船長臉上，驚愕的神情，逐漸消失，等了半分鐘後，他突然轟笑了起來。他的笑聲是如此響亮，分明是在笑李玉芳，李玉芳在那一剎間，也不禁十分尷尬，因為從船長的神態中，她可以知道自己說錯了甚麼了。

　　船長一面笑著，一面來到了桌邊，拿起了那放大鏡來，道：「小姐，你來看，請你來看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心中，充滿疑惑，她連忙走了過去，在船長的手中，接過放大鏡來，湊在那小金盒中看去，高斯也連忙來桌邊。

　　只見李玉芳的臉上，現出了幾乎難以置信的神情來，高斯忙問道：「玉芳，那是甚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將放大鏡遞給了高斯，道：「你自己看。」

　　高斯接過了放大鏡，他一看之下，也不禁呆住了。在放大鏡下，那些小粒在放大到和小指甲差不多大小，一共是六粒，竟然是六隻白金製成，維妙維肖的跳虱，甚至還用極細小的紅寶石，作跳虱的眼睛！

　　高斯抬起頭來，李玉芳已問道：「船長，究竟是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船長不說甚麼，他拿起了那金盒，並在那金盒的底部，拉開一個小小的空格來，取出一柄小鉗子，夾起一隻白金跳虱來，又用另一根針一樣的東西，向那跳虱刺了一刺，然後，他放下了那白金跳虱，那跳虱竟在桌子上，跳動了起來，高斯和李玉芬兩人，更看得奇了！

　　船長吸了口氣，道：「這是十八世紀時，我們國家工匠的傑作，這可以說是無價之寶，在動亂時流到外國，我最近奉命，以十分高的價錢，去買回來，準備帶回去的。」

　　「可是被人偷了？」李玉芳問。

　　「是的，我的二副起了盜心，他偷走了那金盒，溜上岸去，我當然要去找他，而且找到了他之後，一定要將他抓回來。為了避免引起麻煩，所以我手下的人，只好偽冒警員，警員抓人，是不惹人注目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在貴國警員抓人，或者司空見慣，但在我們這裏，卻一樣惹人注目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輕輕地刺了船長一下，令得那船長，感到十分尷尬，他勉強一笑，道：「一切事情，就是這樣了。這東西應該放在博物院中，因為它象徵著人類頭腦的智慧和雙手的精巧，可以達到這一地步。」

　　「我同意你的說法。」李玉芳點著頭，望向高斯，「我們該走了。」

　　「可是，」高斯叫起來：「那二副是給他們害死的，這就算了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起來道：「高斯，你怎麼還不明白？二副當然不是給他們害死的，他偷了寶物，心情本就緊張。他一定是有很嚴重的心臟病，當飛艇突然升高時，他驚上加驚，心臟的運動就停頓了。」

　　高斯眨著眼，李玉芬道：「走吧，那是正確的結論，不必懷疑了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他本來以為飛艇上發生的事，是一幕驚心動魄的謀殺，或者是曲折離奇的間諜案子，可是事實上，卻不是那麼一回事！

　　李玉芳和高斯一起走出了船長室，船長送了出來，李玉芳道：「船長，你的二副，我想你應該去辦一個手續，將他的屍體領回。」

　　「是！是！」船長回答著，「這件事請小姐保守秘密，別傳開去。」

　　李玉芳笑道：「自然，我私自上船，也是非法的啊！」

　　她的笑容，一直到下了船，還是那樣甜，看得高斯有點兒醉。

魔鬼的舞蹈

　　警車尖銳的響號聲，劃空而過，途人都停了下來，警車駛過市區最繁盛的街道，停在一幢摩天大廈之前。這時，正是黃昏時分，所有的商店都打烊了，街上擠滿了等待回家的人。

　　當兩輛警車停在大廈門前之後，途人爭相詢問著：「甚麼事？甚麼事？」

　　有的路人指著大廈，叫道：「看，有人要跳樓了！」

　　於是，所有在大廈附近的人，都抬起了頭來，附近的大廈窗口中，也都伸出了人頭來，不知有多少人，都注視著大廈十五樓的一個窗口，在那個窗口之旁，一個男人，正背貼著大廈的牆，站在一道不過半呎寬的石牆上，他隨時可能跌下來！

　　而那是將近一百五十呎的高空！那男人如果跌下來的話……所有的人，都在想著這一點，那著實是夠刺激的，所以，當警員下了警車，勸圍在大廈附近的人群散開時，並沒有收到甚麼效果，看熱鬧的人仍然圍著，但在大廈前面倒空出了一大片來。

　　交通全阻塞起來，所有的車子都排著隊，好幾個警員在指揮著車輛改道行駛。

　　不到兩分鐘，消防車也趕到了，救傷車也來了，消防官和警官在會商著，如何才能將那人救下來，消防車的雲梯，迅速向上升起。

　　但是，雲梯並沒有那麼高，升到了極限，離那人仍然有三十呎，那是無補於事的。而那時，兩位警官，早已進了大廈，衝進一家商店，那間商店掛著「巴黎貿易公司」的招牌。

　　像那樣的貿易公司，在商業活動繁忙的大都市中，至少有幾千家之多，那兩位警官撞開門，進入那家公司的時候，全呆住了。

　　那家公司中一個人也沒有，而且，凌亂不堪，幾乎所有的抽屜，都被打開著，從打開的窗子中捲進來的風，吹得一大堆紙灰，在屋子中四下飄揚，那完全是一副緊急撤退的景象！

　　這種景象，出現在一家商店之中，實在是太不正常了！那兩位警官互望了一眼，他們無法去顧及眼前這一點，便急急地來到了窗口。

　　他們從窗口中探出頭去，已可以清楚地看到，站在窗口外的那個人了。

　　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他身上的衣著，相當華貴，在暮色中看來，他的臉色，蒼白得可怕。但最刺目的，還是他反抓在牆上，凸出只有半吋許的磚頭的雙手。

　　他那時的姿勢，雙手平伸，就像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時一樣，他的身子，顯然是全靠雙手抓住了磚頭，才不致跌下去的，所以，他的指節骨，已經發青，他的身子，也在不斷地發著抖。

　　他緊閉著雙眼，顯然不知有兩個警官，已經來到了窗口。那兩個警官又互望了一眼，一個警官盡量將聲音放得柔和，道：「朋友，有甚麼想不開的事情，我們可以幫你的忙。」

　　那人一聽到警官的聲音，陡地睜開雙眼，在睜開眼來時，他的身子，震動了一下，幾乎就此直跌了下去，在街上，和四周圍大廈的窗口，看到了那種情形的人，不約而同，發出了一下驚呼聲來。上萬個人，雖然每一個人發出的驚呼聲並不高，但是聲音匯集在一起，卻也是十分驚人的「轟」地一聲。

　　那兩個警官皺了皺眉，一個已攀上了窗子，另一個緊拉著他的手，那攀上窗子的警官，將自己的手，向外伸出，伸向那人。

　　天色已迅速黑了下來，那警官的心情，十分緊張，他勉力將手向外伸去，直到他幾乎已可以碰到那人的手了，他才道：「你慢慢來，拉住我的手，我會將你拉進來的，來，握住我的手！」

　　可是那人卻搖著頭，他用帶著哭音的聲調說：「你們可以……可以保證他們不殺我？」

　　那兩個警官呆了一呆，他們立即想到，那人出現在窗外這件事，絕不是一個人想跳樓自殺，那麼簡單。但眼下，最重要的是將那人救回來。

　　這時，有更多的警務人員，進了那家貿易公司，李玉芳也在，李玉芳來到了窗口，她也聽到了那人的這句話，她道：「當然可以，不論發生了甚麼事，警方救了你，你都在警方的保護下。」

　　那人的聲音更像在哭，他道：「可是……可是我弄亂了他們的整個計劃，我……我……」

　　那人說著，竟嗚嗚地哭了起來。

　　這時候，那兩位警官和李玉芳的心情，都顯得不耐煩而焦急，但是為了救人，為了使那人的神經，不至於過分緊張，是以他們還不得不裝出從容的神情來。

　　李玉芳的聲音，聽來很柔和動聽，她道：「不要緊的，警方有力量對付任何人。」

　　那人望著李玉芳，他似乎在李玉芳的話中，獲得了力量，他在慢慢地向窗口移來，和那警官的手，已越來越近了。

　　他一面向窗口移近，一面喘著氣，像是急不及待地道：「警官先生，這間公司，是一間販毒機構，他們做的是非法的勾當。」

　　那警官道：「這些事，可以等一等再說，現在，你要小心，小心握緊我的手！」

　　那人的情緒，顧然是在極度激動的情形之下，他可能根本沒有聽到那警官在說甚麼，只是自顧自道：「這販毒黨，掩飾得十分好，但是我已知道了他們的全部秘密，那個『鐵塔』──」

　　他講到這裏，那警官已可以碰到他冰冷的手指了！

　　那實在是最緊張的一刻，那警官立時張開五指，準備緊緊攫住那人的手腕。

　　只要他能攫住那人手腕的話，他就可以將那人硬拖回窗子來的。

　　可是就在這時候，在那座大廈更高的幾層樓中，不知是哪一層，突然落下了一個煙灰缸來。

　　那是一隻銅質的煙灰缸，很沉重，而且，不偏不倚，落在那人的頭上，那人的話立時被打斷，他的身子，也向前陡地一傾。

　　那警官連忙向他的手腕抓去，可是，只差了半吋，未曾抓中！

　　在上萬人的親眼目睹之下，那人的身子，離開了大廈的牆壁，他發出了一下驚人之極的慘叫聲，向下跌了下去。看到這種情形的人，又再度發出驚呼聲，早在下面等候的消防人員立時張開救生網。

　　如果那人落在救生網中，他或者不至於死去，但是，當他下墜到七樓時，卻撞在一根旗桿上，身子彈了開來，接著，便跌在大廈門口的地上。

　　在大廈門口的警員，在那一剎間，也不禁都閉上了眼睛！一個人，從一百五十呎的高空跌下來，跌在堅硬的水泥地上，那樣子實在太難看了！

　　救護人員立時奔了過來，他們只俯身看了一下，便在那人的身上，蓋上了一塊白布。

　　在十五樓的窗口，那警官仍然伸著手，他五指緊緊地捏著拳，道：「我只差一點，就可以將他抓住了，只差那麼一點點！」

　　李玉芳難過地道：「那不是你的錯，你已經奮不顧身，盡力而為了！」

　　當那人才一跌下去之際，就有警員趕緊向上面幾層樓去調查，是誰拋下那煙灰缸的。可是，那幢大廈一共高二十四層，而且，大廈的天台上也全是向下看熱鬧的人，要調查那煙灰缸是由哪一層，甚麼人拋下來的，簡直是沒有可能的事。

　　李玉芳轉過身來，攀出窗外的那警官，也回到了窗內，李玉芳道：「詳細搜查這間公司，將一切有文字的紙張都帶回去，立即調查這間公司的負責人，和平時與他們有來往的人。」

　　七八個警員都忙碌了起來，他們在紙灰中檢尋著還未曾完全燒毀的紙片，小心翼翼地將之集中起來，新聞記者也全來了，但是因為案情嚴重，這間商店可能是全市最大的販毒機構，在案情沒有明朗化之前，警方不準備發表太多的資料。

　　所以，新聞記者都聚集在走廊中，李玉芳在門口，和他們解釋著這種情形。

　　李玉芳一面解釋著，一面聽到人叢中，高斯正揚聲在叫她：「玉芳！玉芳！」

　　李玉芳聽到了高斯的叫聲，不禁皺了皺眉，她和高斯，自然是好朋友，但是，她卻也是一位高級警官，當她正在執行高級警官的任務之際，高斯那樣大聲叫她，這多少使她感到尷尬。

　　所以，她只當沒有聽見，仍然要求記者的合作，高斯卻擠了進來，直來到了李玉芳的面前，道：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？」

　　李玉芳瞪了他一眼，冷冷地道：「高先生，和你沒有關係！」

　　高斯舉起了手中的相機，道：「怎麼沒有關係？我是攝影記者！」

　　李玉芳又瞪了他一眼，轉身走了進去，將門關上，半小時之後，所有的警方人員，除了兩個警官留守之外，全都撤退，記者跟到警局，但是連高斯在內，所得到的答覆只是：「警方正在調查中。」

　　的確，警方正在緊張地調查研究這件案子。

　　研究這件案子的有好幾個高級警官，從已發現的文件中，已可以毫無疑問地證明，那貿易公司，是一個大販毒機構。

　　但困難的是，這公司中所有的人都事先逃走了，一點線索也沒有留下，唯一的線索，就是那人臨死時所說的那句話：「我已知道了他們全部秘密，那個『鐵塔』──」

　　而那墜樓而死的人的身份，也被查出，他也不是甚麼好東西，他叫阿巧，有過三次入獄的記錄，兩次是偷竊，一次是藏有毒品。而且，很明顯地，死者是一個吸毒者。像死者那樣的一個人，可以說是大都市的渣滓，任何大都市中，都有這一類型的人──吸毒者，幹著小的非法勾當、路劫、鼠摸。像這樣的人，照說是絕不會和大販毒組織發生直接的聯繫的，但是何以阿巧會在大公司的窗外要跳樓呢？這是耐人尋味的問題。

　　而這一個問題，也沒有甚麼線索可循，只好推測，李玉芳推理的結論，獲得了大家的同意，她的推測是，王阿巧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，得知了巴黎貿易公司的秘密，他以為掌握了這個秘密，就可以敲詐那些大販毒頭子，得到一筆金錢，或者，可以藉此打進那販毒組織，成為那組織中的一員。這就是他會出現在巴黎貿易公司的原因。

　　但是王阿巧顯然太天真了，他不知道，現代的犯罪組織，其組織之嚴密，尤甚於軍隊，王阿巧當然得不到任何好處，而且，販毒組織的人一定想殺害他，而他在情急之下，便鑽出了窗口。

　　看到王阿巧鑽出了窗口，那些販毒頭子，一時之間無法對付他，又知道必然會吸引大批路人，警方人員也會立時趕來，所以，他們就進行緊急撤退，焚毀文件。而其中的一個或幾個人，還躲在大廈中，在警方人員已可以拉住王阿巧的時候，從上面拋下物件來，使王阿巧甚麼也未曾說出來，就墜樓死去。

　　李玉芳的分析，很具說服力，可是，那對於追查這個販毒組織，卻一點用處也沒有。

　　因為王阿巧並沒有說出他所知道的秘密來，他只說了半句「那個鐵塔──」，其餘的秘密，就隨著他的墜樓，而不為人所知。

　　那麼，出自王阿巧臨死之前的那句話，又是甚麼意思呢？這間公司叫「巴黎貿易公司」，巴黎有一座世界聞名的鐵塔，那是人所皆知的，然而，公司中卻沒有鐵塔，沒有鐵塔的模型，沒有鐵塔的照片，沒有任何有關鐵塔的資料，於是，王阿巧的話，也成了毫無意義的話。

　　在王阿巧死後，一連四天，市內的毒品，供應奇缺，弄得癮君子叫苦連天，於是，警方更可以肯定，那間掛著「巴黎貿易公司」招牌的販毒機構，是全市毒品最大供應者，偵緝工作，也更加加緊，每天二十四小時，都有人研究這件案子，但是仍然一點頭緒也沒有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初冬的陽光很明媚，高斯望著窗外，不禁嘆了一聲。

　　這麼好的天氣，而他這幾天，又恰好稱得上清閒，但是，打一百次電話去，李玉芳一百次的回答，都說是「沒有空」。

　　高斯也知道李玉芳為甚麼在忙，因為報上對於王阿巧墜樓的事件，記載得很詳細，高斯也知道警方無意中找到了一個販毒組織的大本營，那麼，這幾天，李玉芳一定是為這件事在忙碌了。

　　高斯一面嘆著氣，一面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，他又拿起了電話來，但是在撥號碼之前，他卻改變了主意，他打的並不是李玉芳的電話，而是他的一個新主顧，一位舞蹈家的電話。

　　那位舞蹈家請高斯替她設計造型，高斯已替她拍了好多照片，如果主顧認為滿意的話，再加修飾放大。

　　這種事，本來只要隨便派一個職員將拍攝的照片送去就可以了，但高斯一來沒有事做；二來天氣那麼好，他不想悶在辦公室中；三來那位舞蹈家十分美麗動人，別以為高斯是甚麼狂蜂浪蝶，但是能和一位美麗的姑娘，講上幾句話，消磨一些時間，總是令人愉快的事。

　　高斯通了電話之後，將所有照片，放在一個大牛皮紙的封袋中，二十分鐘之後，他已到了一間極其高貴的夜總會的門口。

　　那位舞蹈家在夜總會中表演，夜總會最近的號召是「來自世界各國的舞蹈」，那位舞蹈家需要練舞，所以，她吩咐高斯將照片送到夜總會來。

　　高斯走進夜總會的時候，所有的燈光，都集中在台上，那位美麗的舞蹈家，正在排練一種動作十分輕柔的日本舞蹈，高斯倚著一根柱子站著。

　　夜總會中，零零落落地有不少人，高斯也沒有去注意他們，他只是站了片刻，然後，舉起手中的牛皮紙袋來，向那位舞蹈家揚了幾下。

　　可是，光線集中在台上，夜總會的其它角落很陰暗，在台上的人，根本無法看到台下的情形，高斯揚了幾下紙袋，並沒有得到反應，他只好耐心等待那舞蹈家跳完了舞再說。

　　高斯站著，漸漸地，他被優美的動作所吸引，細心地欣賞了起來，大約過了三五分鐘，舞蹈到了高潮，高斯也更全神貫注。

　　而就在那時，突然，他的手中，緊了一緊，當他低下頭去時，他手中的那隻牛皮紙袋，已被從柱後伸過來的一隻手搶走了！

　　高斯陡地一呆，立時大聲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喂，你──」

　　他才叫了一下，好幾個人，一面發出噓噓聲，一面向他怒目而視，高斯連忙繞過柱子，他看到一個身形瘦小的人，拿著他的牛皮紙袋，迅速地推開一扇門，閃身而入。高斯連忙追了上去，當他也推開那扇門時，出現一條走廊，那人卻不在走廊中。

　　高斯立時看到，走廊的盡頭，也是一扇門，但是那門卻鎖著。

　　那表示那人不可能從走廊的另一端逃出去，那麼，這人一定走進了走廊兩旁，總共六間房間中的一間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不禁感到十分滑稽，那牛皮紙袋中，只是大約兩百張明信片大小的照片，居然也會被人搶走，那實在太滑稽了！

　　他連忙推開了左邊的第一扇門，兩個大溪地少女，正在圍上草裙，向他投以驚異的一瞥，他忙又將門關上，看了看門上的字。

　　直到這時，他才注意到，六間房間，全是舞蹈員的化裝室，高斯略停了停，敲門，等到門內，有了反應，他才推門進去，問道：「看到一個瘦小的人，拿著一隻牛皮紙袋走進來麼？」

　　這個問題，他問了六次，得到六次相同的回答：沒有。只不過回答他的人是不同的，那是：兩個大溪地少女，一個法國女人，兩個穿著緊身褲，花邊襯衫和高跟靴的西班牙人，一對白俄夫婦，七名法國少女，她們的手指上都套著長長的假指套，和一個畫著花面，戴著可怕假髮的日本男人。

　　那瘦小的人，像是忽然消失了！

　　但是高斯卻可以肯定，那六間房間之中，一定有一間房間中的人，是在說謊，那突然取走了他牛皮紙袋的人，一定匿藏在其中的一間，如果他去搜查，一定可以將人查出來的。

　　但是，高斯卻並沒有那麼做，他只是聳了聳肩，他並沒有損失甚麼，那只不過是兩百多張照片，底片仍然在他的辦公室中，沒有甚麼大不了，也不值得小題大做。

　　而且，就在剎那間，他想到了一件事，他甚至有點感謝那個人偷走了那牛皮紙袋，因為他有藉口，又可以和李玉芳通一個電話了。

　　可不是麼？他是市民，被人搶走了東西，李玉芳是警務人員，自然要接受他的投訴！

　　高斯反倒高興了起來，他雙手插在褲袋中，輕鬆地走出了那走廊，走進電話間，撥了李玉芳的電話。他等了相當久，才聽到李玉芳的聲音，可是李玉芳在一聽到了他的聲音之後，就道：「高斯，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，我忙！你別來煩我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不，這次來煩你的，並不是你的朋友，而是一個遭到了意外的市民，我！」高斯理直氣壯地回答。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如果你的意思是要報案，那麼請將你的電話，接到報案室去！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他急忙道：「玉芳，那是十分奇怪的一件怪事，而且，十分神秘、離奇！」

　　為了要和李玉芳繼續講下去，高斯先加了一連串的形容詞，想吸引李玉芳的注意。

　　可是，李玉芳卻嘆了一聲，道：「行了，別來這一套了，你還是──」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電話間的玻璃門突然破裂了，發出「乒乓」響聲，再接著，幾乎是同時，高斯的肩頭，覺得一陣火熱辣的疼痛，他低頭一看，血像是變魔術一樣，從他的肩頭湧了出來。

　　這一切實在來得太意外了，那分明是有人用一支套上滅聲器的手槍，在向他射擊，如果不是他急得拚命在想形容詞，是以身體搖搖擺擺的話，那一槍可能不是射中他的肩頭，而是射中他的心口！

　　李玉芳在電話中連聲問道：「怎麼了？發生了甚麼事？甚麼聲音？」

　　高斯呻吟了起來，道：「有人向我射擊，我受傷了，我在甜心夜總會！」

　　一個侍者恰好在這時經過電話間，看到高斯受傷，驚叫了起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高斯躺在床上，李玉芳站在床前，高斯已動過手術，在他的肩頭，取出了子彈來，高斯望著李玉芳道：「找一個女警官做朋友真沒趣，你要受了傷，她才會在你身邊。」

　　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，高斯又嘆了一聲道：「而且，當她望著你的時候，你就會有犯了罪的感覺。」

　　李玉芳無可奈何地笑著，道：「高斯，我實在忙啊，自從那件毒案發生之後，我們特別小組中的成員，夜以繼日地追尋著破案的線索。」

　　「到現在為止，還沒有結果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李玉芳皺著眉，「一點也沒有。」

　　高斯握住了李玉芳的手，道：「無論如何，你總得休息一下。」

　　李玉芳可以充分感到高斯這一句極其普通的話中的柔情蜜意，她低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我請了三天假，暫時不參加特別小組的工作，可是你是怎麼一回事？為甚麼忽然會有人向你射擊的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也莫名其妙，不過我倒很感謝那個向我開槍的人，如果不是他，我不可能見到你。」

　　「感謝他！只差少許，那子彈就可以要你的命！」李玉芳說著，「不過這件事也很奇怪，究竟是為了甚麼，才會這樣的？」

　　高斯的手在床沿上拍了一下，道：「我想，我一定被誤認為一個甚麼人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望著高斯，道：「你為甚麼那樣想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首先，我拿的牛皮紙袋中，只是一大疊各種不同姿勢的照片，是一點價值也沒有的，可是卻被人搶走了。如果不是搶紙袋的人，誤以為那袋中是甚麼值錢的東西，怎會如此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秀眉緊蹙著，點了點頭。

　　高斯的傷口雖然還在隱隱作疼，但是有李玉芳在他的身邊，他的精神卻十分好，他又道：「而且，那人一逃進門去，就不見了，如果他不是早就想好了隱藏的地方，是不會那樣快消失的，我當時就想到，那幾間化裝室中，一定有一些人在說謊，只不過我失去的不是甚麼重要東西，所以才未曾搜查而已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眼光很明澈，道：「你說得很對。」

　　李玉芳是很少對高斯的分析作這樣的讚許的，是以高斯高興得臉都紅了。

　　他繼續道：「那麼，那搶東西的人，可能誤會我是另一個人，將重要的東西，放在牛皮紙袋中，來交給他，他拿走了之後，發覺裏面不過是一些照片，知道弄錯了，所以又想來殺我！」

　　李玉芳問道：「這就有一點不對勁了，他發現自己弄錯了，就應該將那些照片拋去才是，何必再來殺你，不是小題大做了麼？」

　　高斯睜大了眼，李玉芳這一問，問得他登時有啞口無言之感，可是，他卻又不願就此中斷他的分析，是以他忙道：「那麼……那實際上不是小題，一定是一件極重要的事，極大的秘密，絲毫不能洩露風聲的，所以對方才一定要殺我！」

　　高斯急急地說著，等他說完了之後，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所說的，多少有點強詞奪理，是以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，道：「玉芳，我畢竟只是一個攝影師啊！」

　　李玉芳卻像是未曾聽到高斯最後這句話一樣，她站了起來，在病床前來回踱著步，雙眉緊鎖著。

　　高斯看到她那樣的神情，知道她是在沉思，但是卻又不知她在想些甚麼。

　　高斯也只好怔怔地望著李玉芳，過了約有五分鐘之久，李玉芳才停了下來，她忽然向高斯問了一個十分古怪的問題。

　　她問道：「高斯，你說，一大疊明信片大小的照片，塞在牛皮紙袋中，從外面看來，像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愕然反問道：「像甚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揮著手，道：「動動你的腦筋，你說，那最像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略想了一想，便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我想到了，最像是一紙袋的新鈔票！」

　　他只當自己那樣說，李玉芳一定會狠狠地瞪上他一眼的了，卻不料李玉芳突然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我想到的也是那樣，我們兩個人都那樣想法，由此可知，第三者也有可能那樣想！」

　　這時，高斯反倒不明白了。

　　他道：「那樣說，那人是以為我拿了一袋鈔票才下手，並不是早有計劃的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自然是早有計劃的，你想，甚麼人會在白天拿著一袋鈔票，到還未曾營業的夜總會去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不會有那樣的人，除非──」

　　他的話還未講完，李玉芳已接上了口，道：「除非有一個人，帶了巨款，正準備到那夜總會去，進行某種交易。」

　　高斯身子一挺，想從床上直跳起來，可是在那一剎間，他太興奮了，忘了自己是一個受過槍傷的人，在他的身子突然一挺之際，他只感到一陣劇痛，立時冒出一身汗來。

　　李玉芳忙趕過來，扶住他，令他躺好，又替他抹去了額上的冷汗，問道：「你可是想到了甚麼，是以想跳起來告訴我？」

　　高斯緩過一口氣來道：「是的，我想到那搶去紙袋的人，可能以為那是一袋鈔票，而那種秘密交易的手法，很像是……黑社會的交款方法，例如毒品買賣，也經常是用這種手法來交款、取貨的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的雙眉又緊蹙，她徐徐地道：「你這樣的設想，很有道理，當他們發現袋中的並不是錢，就有兩個可能想要殺你。一個可能是他們以為你在欺騙他們，另一個可能，則是他們感到認錯了人，你會疑心為甚麼有人會去搶一袋照片，使他們的秘密行動有曝露的可能，所以他們才要下手殺你……」

　　「我想後一個可能的機率較大。」高斯立即道：「毒販對於經常來聯絡的人，只能在光線黯淡的情形下一時錯誤，而決不會繼續錯認下去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又來回走了兩步，她的雙手突然按在一張桌上，看她的神情，就知道她是剎那之間，想到了甚麼，她立時轉身向門口走去。

　　高斯忙問道：「玉芳，你到哪裏去？」

　　「我回警局去！」李玉芳已拉開了門。

　　高斯發起急來，道：「玉芳，你，你不是請了三天假麼？為甚麼又要走？」

　　「我非立即走不可，因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來。」

　　高斯叫得更大聲，道：「那太不公平了，你一定是從我遇到的事情中，想起甚麼來的，你一想到，就不再陪我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高斯，別孩子氣了，我想到的事，可能對破獲本市最大規模的販毒案有幫助！」

　　高斯還想說甚麼，但是李玉芳已像一陣風也似，捲出了病房，「砰」地一聲，關上了房門，高斯用手鑿著自己的額角，唉聲嘆氣，自言自語，道：「千萬不要找女警官做朋友！」

　　高斯也無法知道李玉芳想到了甚麼，因為李玉芳是急急離去的，他只好自個兒唉聲嘆氣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李玉芳趕到了警局，推開為了這件案子臨時成立的特別工作組的辦公室的門，幾個高級警官都奇怪地望著她，因為他們都知道，為了高斯受傷，李玉芳請了三天假，但不到兩小時，她卻回來了。

　　不等那幾位警官問她為甚麼回來，李玉芳已先道：「我記得，那死者的經歷中，曾在一家夜總會中，充當過一段時間的侍者，是哪家夜總會？」

　　一個警官連忙翻查著一疊文件，然後抬起頭來，說出了那家夜總會的名稱來。

　　李玉芳徐徐地吸了一口氣，那正是高斯被槍擊的那一家夜總會！

　　幾個警官同聲問道：「李警官，你有了甚麼發現？」

　　李玉芳也不坐下來，只是手按在桌上，將高斯在夜總會中發生的事，說了一遍，然後她道：「各位想想，這說明了甚麼？」

　　幾個警官都不出聲，李玉芳又道：「高斯被誤認為是送毒款的人，這只是一個假定，本來是沒證據支持的，但是那死者卻曾在這間夜總會做過事，這種假設，至少已有了支持點。」

　　幾個警官道：「唔，很對。」

　　另一個警官道：「可是，我們曾派人到那家夜總會去調查過死者工作時的情形，去的全是很精明的探員，可是，卻沒有甚麼發現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我進一步的設想是，那夜總會決不是販毒機構，但是夜總會中的某一個人，一定是販毒機構的重要成員，死者就是在夜總會工作時，發現這個秘密的，各位以為有可能麼？本來，交易決不致在夜總會中進行，因為那貿易公司被破獲了，是以才變成要在夜總會中進行小額交易的。」

　　當李玉芳講到這裏的時候，所有的警官，一起站了起來，道：「去搜查那家夜總會！」

　　警車在一分鐘之後出發，當大隊警員湧進夜總會的時候，在排練舞蹈的人，一起停了下來。

　　夜總會的經理迎了上來，道：「甚麼事？之前有人受傷的事，已經有人來調查過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要調查這裏的每一吋地方。」一個警官說，遞了一份文件給經理，「這是搜查令。」

　　經理苦著臉，道：「那要多少時間？」

　　「說不定，或許搜到明天天亮。」

　　「那不行啊！」經理叫著：「那會影響我們的營業，我們的座位早被訂出去了。」

　　「我看，如果我們的搜查沒有完畢的話，那你們今晚的營業，就只好暫時停止了！」那警官不再和夜總會的經理多說甚麼，轉過頭來，吩咐道：「把守所有的門戶、窗口，不是經過特別的准許，誰也不准離開！」

　　在那警官身後的警員，立時散了開去。

　　那經理還在嘰哩咕嚕，表示不滿，但是，當那警官請他著亮夜總會所有的燈光時，他卻十分合作，吩咐著侍者，不到兩分鐘，整個夜總會，便大放光明，所有的職員和侍應生，也集合在一起。

　　而在排練舞蹈的舞蹈家，則仍被客氣地請他們留在台上。通向化裝室的門也打開了，警員走了進去，在每一扇門旁，站了兩個警員。

　　化裝室中，各國的舞蹈家，都打開門來，但是都得到警員有禮貌的解釋，請他們待在休息室中，而負責檢查的人員也迅速進入了每一間休息室。

　　這是一場真正徹底的大搜查，幾乎在這間夜總會之中，每一吋地方，都沒有漏過去，每一瓶酒，都被搖晃著，照向亮處，看看酒瓶中，是不是藏有東西，每一件樂器，也同樣受到檢查。

　　儘管音樂師大聲抗議，但是手風琴還是被拆了開來，兩個人專心地檢查著那具大鋼琴，地毯全都掀起，每一條柱子，都由專家用小鎚仔細地敲著，看看柱中是不是空心的，可以隱藏甚麼東西。

　　夜總會的經理，開始時，急得團團亂轉，但是到後來，他卻只是在一張椅子上，坐了下來，雙手捧著頭，看來他已認命了。

　　然而，他卻沒有在那張椅子上坐上多久，因為那張椅子，也要被詳細的檢查。

　　夜總會的經理唉聲嘆氣，檢查進行了幾小時，第一批客人來了，經過警官有禮貌的解釋，客人不得其門而入，自然退了開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高斯在醫院中，接到李玉芳的第一個電話時，天色已完全黑下來了。

　　高斯一聽到李玉芳的聲音，便興奮地問道：「怎麼樣，找到了甚麼線索？」

　　可是，他卻先聽到了李玉芳的一下苦笑聲，那一下苦笑聲，已經使高斯的心，涼了大半截。果然，李玉芳道：「沒有，甚麼也沒有發現，但是，我們在繼續進行搜查，一有結果，我就告訴你。」

　　「你別忙著掛上電話，」高斯說：「我想，不必集中力量搜查夜總會的本身，我們研究的結果，不是可能有人利用了這夜總會，來作非法活動麼？夜總會的本身，可能沒有問題，注意外來的人。」

　　李玉芳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你的意思是，那些由外地來的舞蹈家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但是那只是我的意見。」

　　李玉芳又呆了片刻，才道：「你的意見，或者很有道理，我們不妨試試。」

　　高斯放下了電話之後，躺在病床上，設想著大批警員搜查夜總會的情形。

　　他閉上眼睛，想著他在受槍擊之前，進入那條甬道中發生的事，他打開過每一間休息室的門，見到了那幾個不同國籍的舞蹈家，而他，也向那些舞蹈家發出過相同的問題來。

　　他當時的問題是：請問，有沒有見到一個拿著牛皮紙袋的人，匆匆走進來？

　　而他得到的答案，卻只是一個：沒有。

　　高斯可以肯定，他們之間，一定有人在說謊，可是那麼多人，說謊的是哪一個呢？

　　當時，高斯認為那只不過是一件小事，是以並沒有深一層去想，但是現在，經過他和李玉芳兩人的分析，可以證明，那並不是一件小事，而是一件大事，那個說謊的人，可能就是操縱全市毒品市場的大販毒頭子！

　　這就值得深一層去想了！

　　高斯盡量憑藉記憶，去回憶當時那些人的神情，但是，他和那些人，根本只見過一面。要憑見過一面的印象，來判斷誰是說謊者，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事，高斯嘆了一聲，心想：如果我也在夜總會中，參加搜查，那麼辨認誰是說謊者的機會，就大得多了，可是，他卻又受了傷，就算他可以行動，醫院也不准他出去的。

　　高斯躺在病床上，空自焦急，他焦急了半小時，李玉芳的第二次電話又來了。

　　高斯一抓起電話來，就問道：「怎麼樣？」

　　「還是沒有結果。」李玉芳回答：「我們快收隊了。」

　　「不，別收隊！」高斯忙說。

　　「不收隊的話，也查不出甚麼結果來的，我相信那是絕對徹底的搜查了。」李玉芳嘆了一聲，又道：「高斯，我現在感到，我們的判斷，可能有錯誤之處。」

　　「錯在甚麼地方？」高斯有點不服氣。

　　李玉芳頓了一頓，才道：「我們忽略了一個最主要的線索。」

　　「甚麼是最主要的線索？」高斯語氣中的不服氣成分，在迅速地增加。

　　但是李玉芳的語氣，聽來卻仍然那麼心平氣和，她道：「我們的主要線索，是那墜樓的死者，臨死之前的那句話，他說……那鐵塔。而現在我們的行動，和那句話，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。」

　　高斯立即道：「可是，我卻有我的遭遇作根據，那傢伙，或者只是臨死之前的胡言亂語！」

　　李玉芳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我們的設想，也只是揣測，並沒有甚麼確鑿的事實根據。」

　　「哼！」高斯說：「那傢伙的話有甚麼意義，甚麼叫做『鐵塔』？事實上並沒有『鐵塔』──」

　　高斯說到這裏，突然頓了一頓，叫道：「等一等，你等一等！」

　　「發生了甚麼事？」李玉芳忙問。

　　「不是發生了甚麼事──」高斯用力地抓著頭皮。「而是我想到了甚麼，我應該想到了甚麼，唉，你等一等，我已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印象，我應該想到的了，那一定是極重要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耐心地等著，可是時間慢慢地過去，高斯仍然不斷地在道：「我是應該想到甚麼的了，為甚麼我想不起來，唉，為甚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苦笑著，道：「高斯，我看還是算了，我也很難過，但我們必需收隊了！」

　　「不！」高斯急叫了起來：「我們缺少的，只是一個直接的印象，讓我到夜總會來，派警車來接我，我到了夜總會，一定會找到那直接的印象，從而使我模糊的概念變為清晰的事實，快！」

　　李玉芳吸了一口氣，她在低聲說話，顯然是和她身邊的警官在商量。

　　然後，她才答道：「好的，我們派警車來。」

　　高斯放下電話，在病房中來回踱著步。二十分鐘之後，高斯在一個警員的扶持下，走進了夜總會。他一進門，便也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場真正的絕對徹底的搜索。

　　他逕自走進通向化裝室的門，然後，打開了一扇一扇的門，探頭進去。

　　在高斯的身後，跟著大批警官和警員，李玉芳就在高斯的身邊，高斯打開了一扇門，探頭看了一看，又去打開第二扇門。當他第二次打開了一扇門，探頭進去時，他看到的是一個瘦長的西班牙舞蹈家，他的臉上，立時現出十分興奮的神采來。他指著那人叫道：「搜查他的房間，搜查他的一切！」

　　李玉芳驚訝地望著高斯，還不明白高斯是憑甚麼指控那人，但是那人卻已跳了起來，撲向窗口，他的行動，已證明他是一個犯罪者了！

　　那傢伙自然沒法逃出去，他立時被制服，十分鐘後，在他的舞蹈鞋的鞋跟中，首先搜出了幾卷濃縮軟片，全是縮印的文件，單憑這些文件，已足以令那傢伙終生在監獄中度過了──那批文件，證實他是一個世界性的販毒組織，派到遠東區域來的最高首領。

　　一時之間，所有的眼光，都集中到高斯的身上來，高斯舉著那隻舞鞋，道：「這種鞋子的鞋跟特別高，是專在跳舞時，踏在舞台上發出聲響來的。墜樓的死者在生前，已發現了他的秘密，所以才說出了那幾個字，由於那家公司，叫作巴黎貿易公司，而巴黎又有一座著名的鐵塔，所以聽到的人，便自然以為他說的是『鐵塔』，可是事實上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立時接了下去，道：「事實上，他的話如果可以講完，他是想說，那個踢躂舞專家，是販毒頭子！」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道：「一點也不錯，這種舞蹈的俗稱，就是踢躂舞啊！」

　　李玉芳望著高斯，她的那種讚許的眼光，使高斯感到極度的飄飄然！

未卜先知

　　張皋木愁眉苦臉地坐在高斯的對面，高斯的心中，則又是好氣，又是好笑。

　　高斯是一個交遊廣闊的人，他有各種各樣的朋友，但是在他所有的朋友之中，卻再沒有一個像張皋木那樣古怪的了。張皋木受過高深的教育，有一份很好的職業，也可以說得上一表人才，可是不知怎地，他年紀輕輕，卻喜歡算命，相面，看掌紋，排八字那一套。遇到甚麼地方有西藏喇嘛，或是印度來的大師，不論他多麼忙，他也得去請教一番，要求指點迷津。

　　當他聽到人家說他好時，他就眉開眼笑；當人家說他不好時，他就愁眉苦臉，終日鬱鬱寡歡。當張皋木推開高斯的辦公室門，苦著臉走進來時，高斯已知道他一定又去找過甚麼大師，聽了一些倒楣話回來了。

　　高斯交叉著手，放在寫字枱上，道：「小張，這次，你又去找了甚麼人？」

　　張皋木一本正經地道：「活神仙！」

　　高斯實在忍不住，「哈哈」大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活神仙，是從西藏來的，還是喜馬拉雅山雪人的弟子？」

　　「別開玩笑！」張皋木不以為然地說：「這位活神仙，早年曾在茅山受藝，精於相術，更難得的，是精通紫微神數，上通天象，算人休咎，靈驗無比！」

　　張皋木一連串地說著，高斯為了忍住笑，他腰腹部的肌肉，甚至在隱隱作痛！

　　他一手按著肚皮，道：「好了，他對你說了些甚麼，是不是說你的女朋友會給人搶走？」

　　「那倒不是，他算定我今晚子時之前，會大大破財。」張皋木苦笑了起來，「他甚至於連破財的數字都說出來，是三萬元。」

　　「噢，你有那麼多錢？」

　　「如果沒有，我也不用愁了，這個月，我做了幾單生意，昨天才收到對方的一張三萬元支票，今天早上才存進我戶頭中的。」

　　高斯站了起來，道：「小張，我看你別胡思亂想了，錢存在你的銀行戶頭中，不是你簽字，誰也取不出來，只要你把定了宗旨不簽支票，人家有甚麼辦法？你也不是沒有知識的人，卻去聽甚麼活神仙的胡言胡語！」

　　「話不是那麼說！」張皋木忙分辯著：「那活神仙真靈，他知道我這三萬元，是意外的收入，是今天才得到的，他算出我今天得這筆財，今天失去，你想，我怎麼能夠不著急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但是他仍然笑著，道：「這樣看來，那活神仙倒多少有點道理，可是你來找我，又有甚麼用？我也無法破活神仙的法！」

　　張皋木搖著手，道：「高斯，我知道你神通廣大，而且，你和警方人員，也很熟悉，我想請你陪我到今夜十二時，有你和我在一起，大概不會有甚麼意外發生，一過了那幾個惡時辰，我就不會破財了！」

　　除了太相信那一套之外，張皋木倒並不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，他們也不止一次，玩得很開心，甚至到天亮。答應他的要求，本就沒有甚麼，但是高斯的心中，卻有一種滑稽的感覺。

　　他嘆了一聲，道：「如果你一定要我陪的話，自然沒有問題，只不過我要勸一勸你──」

　　高斯的話還未說完，張皋木已然道：「我知道你要勸我甚麼了，如果今晚午夜之前，我不破財，那麼，我以後不會相信這個活神仙了。」

　　高斯望著張皋木，搖了搖頭，因為張皋木只說不信這個活神仙，如果又有甚麼人，再掛上「活神仙」的招牌的話，他還是一樣會相信的。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今天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，你得等我兩小時，然後我們一起去吃飯，吃完飯再去看一場電影，然後到夜總會坐坐，時間就過去了！」

　　張皋木的神情，總算不再那麼愁苦，道：「那好多了！」

　　高斯自顧自處理他的事務，張皋木為了避免破財，只得坐在高斯的辦公室中。然後，按照高斯的計劃，他們一起去吃晚飯，看了一場電影，是甚麼煞星之類的，看完電影，走出電影院時，已是十一時半了。

　　離半夜已不過半小時了，仍然沒有甚麼事發生，而張皋木的神情，卻顯得更緊張起來，因為那是最後的半小時了，說不定，意外就在那半小時之中發生。

　　當他們走進那家夜總會的時候，已是十一時四十分了，他們在酒吧前站了一會，才有了兩個位置。高斯要了酒，喝了一口，起身向廁所走去。

　　當高斯走向廁所的時候，張皋木看了看手錶，像是想講些甚麼。

　　但是，顯然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將想講的話講出口來，是以，他並沒有說出口來。

　　高斯自然知道他想說甚麼，他知道張皋木是想叫他不要離開，但是，距離午夜，只有十分鐘了，在夜總會中，還會有甚麼事發生？

　　高斯聳了聳肩，走進廁所，他只耽擱了大約兩分鐘，就回到了酒吧，可是當他來到吧前的時候，他卻不禁呆了一呆。

　　他的位置還在，面前放著酒，可是張皋木卻不在了，那位置上，坐著一個面目很陰森的男子。

　　高斯忙問吧內的侍者，道：「請問，剛才在這裏的那位先生，到哪裏去了？」

　　侍者翻著白眼，愛理不理地說道：「我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高斯忙翹起了足，向夜總會內看去，他想，或者是張皋木遇到了甚麼熟人，過去交談了。夜總會中的人十分多，光線又黯淡，要找人並不是容易的事，高斯無法看得清那麼多人中是不是有張皋木在，他只好一張桌一張桌走過去看。

　　十分鐘後，他已可以肯定，張皋木不在這間夜總會之內了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多少有點奇怪，他才離開了那麼短的時間，張皋木可能到甚麼地方去呢？

　　高斯再回到酒吧之前，剛才坐在張皋木曾坐過的位子上的那男子也不在了，高斯又向那侍者問道：「和我一起來的那位先生，他叫了一杯馬丁尼，他是付了錢之後離開的麼？」

　　那侍者忙著抹杯子，望也不向高斯望一眼，道：「你的賬，和那位先生的，都有人付了。」

　　「是甚麼人付的？」高斯忙問。

　　那侍者嘆了一聲，道：「先生，只要有人付錢，我們是無權盤問人家身份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碰了一個釘子，可是那侍者所說的，倒也確是實情，他也無法可想，他一口喝了那杯酒，仍然坐在酒吧之前等著，他想，張皋木就算離去的話，也一定會回來的，可是，當他看完了一場表演，看了看時間，發現已是一點半之際，他放棄了這個念頭，離開了夜總會。

　　街道上很冷清，也很冷，寒風吹來，更令人不由自主，縮了縮脖子。

　　高斯回到了家中，心中仍感到很奇怪，張皋木究竟到甚麼地方去了？為甚麼他突然離去，替他們兩人付酒賬的又是甚麼人？

　　他得到的結論是，那一定是他們兩人都認識的朋友，看到張皋木獨自一個人在，就付了賬，將他拖走了，所以，高斯也沒有再想下去。

　　第二天，他幾乎已將這件事忘記了，一直到下午，張皋木又出現在他的寫字間。

　　高斯正從暗房走出來，一看到張皋木的面色，難看得像是曾在水中浸過一樣，青中泛白，他的嘴唇在不斷哆嗦著，他身上的衣服，也皺得不堪，高斯失聲道：「你怎麼啦？」

　　張皋木抬起手來，他的手在發著抖，指著高斯，道：「你……你昨天晚上到哪裏去了？」

　　高斯不禁啼笑皆非，道：「這是甚麼話，我正要拿這話問你！我在夜總會等你到一點半！」

　　張皋木長長地嘆了一聲，他的身子，看來搖搖欲墜，高斯忙走過去扶住他，他握住了高斯的手，高斯發覺他的手是冰涼的。

　　高斯將他扶進了辦公室，張皋木倒在沙發上，高斯又倒了一杯熱茶給他，他雙手捧住了熱茶，手仍然在不斷地發抖，將茶都濺了出來。

　　高斯又道：「你昨天晚上究竟到哪裏去了？」

　　但是，張路木卻答非所問，道：「那活神仙……真靈！」

　　高斯吃了一驚，道：「你破財了？」

　　張皋木苦笑著，點著頭。

　　「多少？」高斯又問。

　　「正好是三萬元。」張皋木的聲音很苦澀。

　　「那怎麼可能？」高斯大聲叫了起來：「你不是小孩子，三萬元也不是一筆小數目，怎會無緣無故就破了財？經過情形怎樣，你講給我聽！」

　　張皋木的口唇哆嗦著，可是，卻並沒有講出甚麼來，好一會，他才長嘆一聲，道：「別說了！」

　　他一面說著，一面已站了起來，高斯不禁有些氣憤，道：「你到哪裏去？」

　　「我去找活神仙！」張皋木回答：「他吩咐過我，如果他第一次算得準，叫我再回去，他還有更重要的話要告訴我！」

　　高斯心中又是好氣，又是好笑，他倒有點可憐起張皋木來了。

　　張皋木走到門口，才又回過頭來，苦笑了一下，高斯搖著頭，道：「小張，你要真信那活神仙的鬼話，只怕你要吃苦頭。」

　　張皋木道：「可是他說對了！」

　　高斯站起身來，大聲道：「你昨天晚上，究竟遇到了甚麼？發生了甚麼事？你為甚麼不說？」

　　張皋木苦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還是不說的好！」

　　高斯一直就認為張皋木是一個怪人，如果不是一個怪人，怎會信那些玩意兒，信到那種程度？而且，高斯也實在無法想得出，張皋木昨天晚上，在夜總會中，遇到了甚麼，到甚麼地方去了，以致會被那活神仙說中，真的破了財！

　　如果高斯自己不是那樣忙的話，那麼他一定會追問張皋木，甚至和張皋木一起去看看那個活神仙究竟是甚麼路數的。但是，他實在太忙了，就在他和張皋木講話的那一段時間內，他就接了七八個電話。

　　所以，高斯只好道：「小張，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的話，那麼最好在看了活神仙之後，有甚麼結果，再來和我講一聲。」

　　張皋木答應著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在接下來的時間中，高斯忙得七葷八素，也已然將張皋木的事忘記了。

　　他一直忙到很晚，工作才算告一段落，他在事務所附近的餐室中，享受了一頓豐美的晚餐，才回到家中。當他來到家門口時，看到走廊中有一個人，閃閃縮縮，就在他居住的單位門口徘徊。

　　高斯縮了縮身子，走廊中的光線並不明亮，他越看那人的行動，越覺得鬼祟，是以，他陡地大喝一聲，道：「你是幹甚麼的？」

　　隨著那一聲大喝，他整個人都向外，已經伸手一掌，擊向那人的背後。

　　可是就在那一剎間，只見那人轉過了身子，急叫道：「高斯，是我！」

　　一看到了那人的臉面，高斯的那一掌，自然再也擊不下去，他硬生生地收住了掌勢，叫道：「小張，你在這裏作甚麼？」

　　他因為突如其來收住了勢子，是以一面說著，一面不由自主，一個踉蹌，向前跌出了一步。

　　那個在他門前，鬼鬼祟祟，徘徊不去的人，不是別人，正是張皋木！

　　張皋木又哭喪著臉，道：「我在等你回來，我已等了你許久了！」

　　高斯打開了門，道：「請進來，有甚麼事？」

　　張皋木低著頭，走了進來，高斯著亮了燈，他抬起頭來看高斯，高斯這才發現他，這傢伙面如土色，像是有甚麼大禍將臨一樣！

　　高斯心中不禁十分憤怒，張皋木的日子過得很好，他可以說根本不會有甚麼麻煩的，但是現在，他卻是充滿了煩惱，而更愚蠢的是，他的這種煩惱，全是自己找來的，本來根本不存在的。

　　高斯忍不住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，他本來是準備好好地責罵張皋木一番的，但是隨著那「啪」地一聲響，張皋木竟像吃驚的兔子一樣，跳了起來，那倒使高斯不忍心再去責罵他了！

　　高斯只是嘆了一聲，道：「好了，那個活神仙，又說了些甚麼？」

　　「他……說我今晚午夜之前，會遭橫禍，會……死！」張皋木幾乎是一面哭著，一面說話的。

　　高斯不禁笑了起來，天下竟有那樣傻的傻瓜，而且，他也幾乎立即可以想到那是怎麼一回事了！

　　他笑了起來，道：「可是不要緊，他是活神仙，有辦法替你化解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張皋木不住地點頭。

　　高斯更忍不住而「哈哈」大笑起來，道：「那麼，這活神仙向你索取多少錢，來替你消災解禍？」

　　張皋木的神情有點惱怒，道：「高斯，你以為那活神仙是江湖騙子麼？」

　　高斯實在忍無可忍了，他大聲罵道：「混蛋，這傢伙還不是騙子是甚麼？」

　　「那你完全弄錯了！」張皋木搖著頭：「他不是騙子，他不向我要錢，他說有辦法替我消災，他也不要我相信他，因為我的死活是與他無關的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也不禁疑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麼，他替你用甚麼方法消災？」

　　「我也不知道，他要我今晚午夜之前去見他，最好我在午夜之前半小時，他給了我地址，他說，如果我不去見他的話，那就難免橫禍加身，他還特別鄭重聲明，決不收我分毫費用，因為他知道我已經破了財！」

　　高斯凝視著張皋木，好久不說話，他知道小張是一個怪人，但是小張卻也絕不是一個說謊者。而如果小張說的話是真的，那麼，這個活神仙是在弄甚麼玄虛呢？

　　高斯根本不相信世上會有未卜先知的人，是以他可以肯定這個掛著活神仙招牌的人，必有目的，然而，他那目的何在？

　　如果他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，那麼，為甚麼小張真的會破了財呢？

　　高斯覺得，事情還得從張皋木昨天晚上，無端端損失了三萬元這件事查起。

　　但是高斯卻沒有直接問他這個問題，高斯只是問道：「那麼，你準備怎樣，去不去？」

　　張皋木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有甚麼辦法，他的話那麼靈驗，我不去怎麼行？」

　　「那你來找我幹甚麼？」高斯責問。

　　「你……見多識廣，我想來向你請教一下，而且如果我真的一定注定要遭橫禍，那麼我也想向你交代幾句最後的話。」

　　高斯厲聲叱道：「別胡說了，小張，我問你，昨天晚上你破了財，是怎麼一回事？不論事情的經過如何，你老老實實告訴我！」

　　張皋木的臉上，突然紅了起來。

　　昨天晚上，在高斯離開之後，張皋木仍然有點心神不定，他轉動著手中的酒杯，他並不是一個嗜酒的人，但這時，他卻需要酒精來鎮定他的神經。

　　正當他呷了一口酒之後，突然一股香氣，自他的背後，飄了過來，接著，一隻腴白的玉手，已搭在他的肩上，張皋木的耳際，也傳來了一把甜膩得幾乎令任何一個男人聽了，心頭都會生出一種異樣感覺的聲音，道：「你還不送我回去？」

　　張皋木吃了一驚，幾乎連手中的酒，也潑了出來，他連忙轉過頭去，而當他轉過頭去時，一個柔軟的身體，已幾乎全靠在他的背上，張皋木看到的，是一張嬌甜的臉龐，動人之極。

　　張皋木的心頭，不禁砰砰亂跳了起來，那是一個身材玲瓏浮凸的美人兒！

　　而更令得張皋木靈魂出竅的是，那美人兒的手中，提著一件大衣，她穿的卻是一套兩截的奇裝，那衣服的上半截，幾乎就只是一副乳罩而已，當那美人兒伏在張皋木的背上，兩條雪白的手臂，繞住了張皋木的頭頸之際，張皋木實在是無法不飄飄然。

　　他囁嚅地向那美人兒道：「小姐，我並不認識你啊！」

　　可是，那美人兒的手指，卻輕輕地按在張皋木的鼻尖上，道：「送我回去，嗯？」

　　那一下「嗯」，除了柳下惠之外，可以說沒有甚麼人可以抵抗得住，張皋木還是一個單身漢，更是難以受得起這個誘惑，他像是睡在雲端一樣飄飄地站了起來，手臂環住了那美人兒的纖腰，而那美人兒的纖腰，是整個裸露在外的！

　　張皋木甚至記不起自己是怎樣離開夜總會的了，他只記得那美人兒香馥柔軟的嬌軀，一直偎依在他的身邊，他的神志變得很迷糊，也很興奮，等到他清醒過來時，他是赤身露體的。

　　那美人兒則裹著一條大毛巾，在嚶嚶哭泣著，美人低泣，如梨花帶雨，倒是美的另一個境界，可是不美的是，張皋木的面前，站著三個兇神惡煞似的大漢，個個拳頭，都有醋缽大小。

　　張皋木考慮了十秒鐘，當他肯定自己決計無法敵得過那六隻拳頭，他就開始討饒，結果，張皋木簽了一張三萬元的支票。

　　張皋木越說越臉紅，等到他說完，他哭喪著臉，道：「我平時也不是那樣不克自持的人！」

　　高斯又是好氣，又是好笑，道：「如果那女人真像你說的那樣動人，那三萬元也是值得的。」

　　「求求你，別開玩笑了！」

　　「好的，我們不開玩笑，小張，這是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天仙局，他們當然曾威脅你，拍下了大量的照片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小張脹紅了臉，點著頭。

　　「他們將底片還給了你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當場就還給了我，是已經洗出來的，那……真醜惡。」

　　高斯突然道：「走！我們走！」

　　小張奇怪地望著高斯，因為他不知道高斯要到甚麼地方去。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和你一起去找那活神仙！」

　　張皋木搖手道：「那不行，他說了，只准我一個人去見他。他說，那是一個十分兇惡的時辰，我如果一有行差踏錯，那就完了。唉！高斯，你不知道自己的死期，糊裏糊塗死了，倒也算了。可是一知道了自己的死期，那滋味，唉！」

　　張皋木並沒有說出那滋味究竟怎麼樣來，但是他卻也可以肯定，那滋味真不好受，而不是假的。這一點，從張皋木的神情上就可以看出來。

　　高斯決定盡最後的努力，他道：「小張，既然你將我當作朋友，我也要將我所想到的事，完全講給你聽才對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得到的回答是小張的點頭。

　　高斯又道：「那麼，你聽我說，不要打斷我的話頭。我認為這件事，從頭到尾，都是一個騙局，那個甚麼活神仙，根本就是一個騙子，世上有許多像你這樣的人，所以這個活神仙才能得其所哉！」

　　張皋木果然沒有打斷高斯的話，但是他卻不斷搖著頭，表示他不同意高斯的話。

　　而高斯則不理會他的搖頭，自顧自說了下去，道：「這種騙局，實在是太明顯，為甚麼那個女人遲不出現，早不出現，就在我離開你的時候就出現了？可知早就有人在跟踪著你，作有計劃的敲詐。由於你心中也認定了自己會破財，所以，他們敲詐起來，也更容易得手。你在銀行中有三萬元現款，一定也是你講給活神仙聽的。小張，你的智力簡直和白痴一樣！」

　　張皋木突然舉起雙手來，高斯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你這麼意思？」

　　張皋木道：「我可以說一句話麼？」

　　高斯給他弄得啼笑皆非，道：「說，只管說。」

　　張皋木道：「如果照你所說，那樣，活神仙是騙子，那麼，我的錢已給他騙光了，他還能在我身上，得到些甚麼呢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這倒的確是一個問題。高斯一時之間，還說不出來。

　　而張皋木在高斯一呆之間，卻已下了結論，道：「所以我說，他不是騙子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我和你一起去見他，我一定可以揭穿他的陰謀的。」

　　張皋木幾乎哭了出來，道：「高斯，如果你不想我遭橫禍的話，就讓我一個人去見他吧！希望他有辦法替我消災。高斯，如果我死了，你能替我做幾件事情麼？」

　　高斯實在忍無可忍了，他陡地一拍桌子，道：「不能，我甚麼也不做！」

　　張皋木抬起頭來，望了高斯半晌，才難過地搖了搖頭，道：「好，我也沒有辦法了。不過我不怪你，因為同樣的事，不曾發生在你的身上。」

　　他一面說，一面向門口走去。當他拉開門的那一剎間，高斯真想再開口叫住他的，但是高斯知道，自己叫住了他，也是白叫的，還不如直接採取行動的好。

　　就在那片刻間，高斯已經決定跟踪張皋木，去看看他和那活神仙的會面，有甚麼結果，是以高斯非但沒有出聲，反倒在張皋木離開之後，重重地關上了門。

　　他在防盜鏡中，向外看著，看到張皋木走到了電梯前，又走進了電梯。

　　他一見到張皋木進了電梯，立時拉開門，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到樓梯上，半層半層向下跳著，當他來到大門口的時候，電梯還未曾到達。

　　高斯一眼就看到張皋木的車子，停在離門口不遠處。他立時奔向張皋木的車子，伸手拉了一拉。張皋木心慌意亂得連車門也未曾鎖。

　　高斯進了車廂，在後排座位前，蹲了下來。

　　他相信張皋木這時正為他未來的橫禍而擔心，在失魂落魄的時候，是不會發現他的。他躲了起來不久。就看到張皋木來到了車門旁。

　　可憐的張皋木，他還以為他離開的時候，是鎖上車門的，是以他來到車邊，取出車匙來，先鎖上了車門，拉了拉，這才知道原來車門沒有鎖，然後再開了車門，坐在駕駛位上。

　　他坐著發了好一會呆，才駕著車，向前駛去。

　　高斯以為他一定是駕車到活神仙那裏去了。可是十分鐘之後，高斯卻發現張皋木只是駕著車，在馬路上無目的地兜著圈子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暗暗地罵著張皋木。這樣失魂落魄的話，就算根本沒有橫鍋，也會變得橫禍臨頭了。高斯看了看手錶，已經十一點了。

　　看來，張皋木還未曾決定是不是應該到活神仙那裏去。他繼續在兜著圈子，到了十一點二十一分，高斯才看到張皋木將車子轉入另一條路。

　　那條路，決不是回張皋木住所的路，如果他不是想兜另一個圈子的話，那就是說，他準備去見那個活神仙了。高斯的心中也不禁有點緊張了起來。

　　十一點三十分，張皋木將車子停在一幢相當精緻的小洋房之外，那房子有一個不算十分大的花圍，在客廳中，有黯淡的燈光透出來。

　　如果這就是活神仙的住所的話，那麼，這個活神仙的日子，可以說過得很不錯。高斯在想，那表示，世上像張皋木那樣的人，還真不少。

　　張皋木停下來，又呆了半分鐘，才打開車門，走出去，在鐵門前按鈴。可是，高斯看得很清楚，他的手指還未曾碰到門鈴，鐵門便自動打了開來。接著，便是一個聽來很具磁性的男人聲音，道：「張先生，請進來。」

　　張皋木顯然被這種現象驚呆了，當高斯看到張皋木臉上那種驚呆的神情之際，他幾乎笑出聲來。

　　那根本是簡單之極的事情，要造成那種現象，只需要一支電視攝影管，一副小電視機，一面傳音器，和一個自動開關掣就行了！

　　而這種現象，就有可能使得張皋木以為活神仙的確是神仙了！

　　高斯看到張皋木走了進去。由於他已知道在大門口是有著電視攝影管的，是以高斯在張皋木走了進去之後，打開了另一邊的車門，仍然側著身，下了車，立時奔到了路邊。然後，他再避開了大門，來到了那房子正門左側的圍牆腳下。

　　那房子中十分靜，似乎沒甚麼人聲。高斯一到了牆腳下，只停了幾秒鏡，便已爬上了牆，輕巧地翻了下來，彎著身，奔近屋邊。

　　客廳中的燈仍然亮著，高斯來到了窗下，慢慢地抬起頭來，從窗簾的縫中，看到了客廳中的情形。他看到張皋木一個人，面色灰敗地坐著。

　　張皋木在突然之間，抬頭向上望去，但是高斯卻無法看到張皋木是在看甚麼，他只是在猜想，可能有人走下來了。

　　果然，張皋木站了起來，口唇動了一動，好像是在稱呼那人。但是窗子關著，高斯卻聽不到他在講些甚麼，高斯忙將身子抬高了些，將耳朵貼在玻璃上。

　　他聽到了剛才在門口聽到的聲音，道：「我早知道你一定會來的。」

　　張路木道：「活神仙……先生，現在已快午夜了，你看我該怎麼辦？」

　　高斯要竭力屏著氣，才能忍住了笑。因為在「活神仙」三個字之下，加上「先生」的稱呼，那簡直是一件滑稽透頂的事。

　　張皋木顯然是急得語無倫次了，才會那樣的。

　　那聲音聽來很淡定，也有一種使人相信他講的話的魅力，他道：「在我這裏，倒是不要緊的，可是你不可能在我這裏不走！」

　　張皋木哀求道：「是啊，活神仙先生，所以千萬要請你想想辦法。」

　　高斯設法想看看，那位「活神仙先生」究竟是怎樣的人。但是他從窗簾縫中望將進去，卻完全沒有法子看得清，是以他只好仍然聽著他的聲音。

　　活神仙道：「這個……我看你似乎還不是十分相信我的話。我看……你還是回去吧！」

　　張皋木幾乎哭了出來，道：「如果我不相信你的話，我怎麼會到你這裏來，求求你，想想辦法，如果你要錢的話，我也可以去設法的。」

　　高斯聽到這裏，心中不禁暗嘆一口氣，心想改行做騙子，倒也不錯。難得會有人自己送錢上門。

　　高斯也已下定了決心，如果活神仙一開口說要錢，那麼他就破窗而入，去揭發活神仙的騙局了。

　　可是，活神仙接下來所說的話，卻大大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，只聽得他的言語之中，像是充滿了怒意，喝道：「胡說，我要你的錢幹甚麼？你以為我是甚麼樣的人，快走，我不要再見你！」

　　張皋木忙道：「是我說錯了，活神仙先生，請你原諒我，我心中實在太著急了。」

　　張皋木一直哀求著，活神仙卻一直不出聲，過了好久，活神仙才道：「好了！好了！我給你一樣東西，你將那樣東西帶回去，或者可以避過大難，可是你得記著，你不能起好奇心想看那是甚麼！」

　　張皋木連聲答道：「是！是！」

　　高斯看到張皋木接過了一隻大金子，盒子外包著牛皮紙，體積大約是一尺見方。

　　張皋木抱著那盒子，好像那盒子便是他的救命菩薩一樣，他捧著那盒子道：「謝謝，真謝謝！」

　　活神仙站了起來，向前走出了一步，指著那隻盒子，那時候，在窗外的高斯，可以看到他的側面，雖然只看到他的側面，但是高斯卻覺得他十分臉熟。

　　活神仙指著那盒子，道：「你將這盒子帶回去，等到明天中午你的惡時辰就會過去，那時，就會有人到你家中，來取回這隻盒子。」

　　張皋木忙道：「是，我明天整天不出去，等你派人來取回它。」

　　活神仙揮著手，自顧自轉回身，走了開去，張皋木捧著那隻盒子，走了出來，高斯連忙向外退了開去，他退到了牆腳下，迅速地翻過了牆，等他奔到轉角處的時候，只見張皋木正捧著那隻盒子，進入他的車子之中。

　　高斯又不敢高聲叫他，只是拚命搖著手，可是張皋木顯然除了那隻盒子之外，甚麼也不加注意，是以他根本未曾看到高斯搖手。

　　高斯眼看著張皋木駕車離去，他連忙返身奔了出去，奔出了一條街，截到了一輛街車，叫司機駛向張皋木的住所去。

　　當他按了電鈴，張皋木開了門之後，高斯大踏步跨進張皋木的住所去，他一眼就看到張皋木將那盒子，放在桌子上，他在開門給高斯之後，便立時回到了桌子旁，指著那盒子，道：「高斯，這就是活神仙給我避災的東西，我猜那裏面，一定是一道靈符！」

　　高斯惡狠狠地道：「你該活到十五世紀去！張皋木，快拆開來看看，那是甚麼？」

　　張皋木嚇得臉都黃了，連忙伸手抱住了那隻盒子，道：「不能，萬萬不能，活神仙吩咐過，如果我一拆開來，那我就完了！」

　　高斯怒道：「放他的屁！」

　　高斯一面說，一面用力在張皋木的身上，推了一推，那一推的力道十分大，將張皋木推得一個筋斗，向後翻了出去，可是，高斯卻遠未能得到那盒子，因為張皋木將它緊緊抱著。

　　高斯大步跨了過去，喝道：「將它給我！」

　　張皋木臉都青了，他緊抱著那盒子，道：「高斯，別看你我是好朋友，如果你胡來的話，我可要報警，這是我的地方，你快走」

　　高斯卻堅持著，道：「讓我看看那盒子中是甚麼，我立刻就走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！」張皋木尖聲叫著。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看那活神仙，肯定不是甚麼好東西，他給你的盒子中，放的可能是違法的東西，小張，你頭腦太簡單，給人家利用了！」

　　高斯一面說，一面又向前逼了過去，張皋木不住後退，一面尖叫道：「救命！救命！」

　　高斯倒也未曾料到張皋木忽然會那樣尖叫起來，他呆了一呆，已聽到街上有人道：「二樓有人叫救命，快上去看看！」

　　在不到五秒鐘的時間內，只聽得一陣急驟的敲門聲，張皋木忙奔了過去，將門打了開來，兩個警員走了進來，齊聲問：「甚麼事？有人叫救命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」張皋木指著高斯，「這是我的住所，我不歡迎這個人在我這裏，而他又不肯走！」

　　兩個警員立時向高斯望了過來，高斯在那時候，實是尷尬之極，他忙道：「兩位，請聽我說，我們兩人是好朋友，認識很久了！」

　　那兩個警員冷冷地道：「可是，這位先生卻說，他不歡迎你。」

　　高斯攤了攤手，道：「好，我走，小張，好，我走！」

　　那兩個警員道：「行了，你如果再說下去，可能會犯威脅恐嚇的罪了！」

　　高斯悻悻然走了出去，那兩個聲員一直跟在他身後，張皋木立時關上了門，那兩個警員道：「要不要我們送你回去？」

　　高斯憤然道：「不必了！」他大踏步向前走去，當他經過一個電話亭之際，他停了一停，想了大約半分鐘，才走了進去，打了一個電話給李玉芳。

　　李玉芳還在辦公室中，高斯忙道：「玉芳，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，我想來見見你，我以為這件古怪之事中，有著嚴重的犯罪意味。」

　　李玉芳笑道：「你不會又是神經過敏吧？」

　　「我想不是，這件事太怪了。」

　　「好，」李玉芳無可奈何，「你來吧！」

　　高斯放下了電話，十分鐘之後，他已經走進了李玉芳的辦公室，三十分鐘之後，他已將事情的始末，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李玉芳。

　　李玉芳用心聽著，道：「你感到那活神仙很面熟，那是為了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說不上來是為了甚麼，但是……是了，我在報上，好像在報上見過這人的照片。」

　　李玉芳按了按對講機的掣，道：「拿那本照片簿進來。」她轉過了頭，道：「高斯，你慢慢從這本照片薄中找那個人，這可能要很久，我還有事情，你一找到了活神仙，就告訴我！」

　　高斯點著頭，一個警員已捧著一本厚厚的照片薄，走了進來。

　　在那本照片簿中，有著幾千個罪犯的照片，高斯才打開了第一頁，便不禁嘆了一口氣，他向李玉芳望了一眼，李玉芳已自顧自地在工作了。

　　高斯只得一頁又一頁地看下去，他必須仔細看每一張照片，因為他看到的活神仙，只是一個側面，所以他要辨認得十分仔細。一小時過去了，他才看了六分之一，而他的頸骨和脊椎骨，卻已酸痛了起來，他伸了一個懶腰，想和李玉芳閒談一會。

　　可是李玉芳卻像是根本不知道甚麼叫疲倦一樣，仍然埋首在她的文件堆之中，連頭也不抬一下。

　　高斯只好打了兩個呵欠，又只好一頁一頁地翻了下去，又過了半小時，他突然跳了起來，道：「是他，我不會認錯，一定是他！」

　　他捧著照片簿，重重地放在李玉芳的辦公桌上，李玉芳先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，頗有責怪之意，但是，當她看到了高斯指著的那張相片之際，她突然站了起來道：「你沒有認錯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絕不會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的神態緊張起來，她一下子按下了好幾個掣，才問：「他住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高斯說出了那地址，李玉芳立時在對講機中複述了那地址，命令道：「三組人員，同時出動，漏網的大毒犯甘金忠，就在那地址。」

　　高斯興奮地怪叫了一聲，道：「要小心，他的正門有電視攝影管！」

　　李玉芳又道：「走，我們去找你的朋友，我想，那一盒子之中，自然全是毒品。」

　　「走！」高斯已急不及待地衝出了李玉芳的辦公室。

　　當李玉芳和幾個警員，以及高斯一起進入了張皋木的住所，張皋木仍然坐在桌旁，對著那隻盒子，高斯望著張大了口的張皋木，道：「小張，你真的有麻煩了，你在一個大毒販的手中，接過了一盒毒品！」

　　李玉芳指著桌上的盒子，道：「就是這個？」

　　高斯點著頭，張皋木已然完全無所適從，一個警員，已將那盒子外的封紙割開來，在一層牛皮紙之下，是一層油紙，然後，又是一層很厚的尼龍膠布，割開了那層膠布之後，是一隻木盒，當木盒弄開後，就是許多一小包一小包的小紙包。

　　那些小紙包又被割開之後，白色的粉末，便呈現在眼前，一個警官用手指拈起了一些那種白色的粉末，嗅了一嗅，用舌頭一舐，便道：「海洛英粉末，我相信它的純度，在百分之九十以上！」

　　高斯直到天亮，才回到了家中。

　　他實在已經很疲倦了，但是他卻十分興奮，因為他從張皋木來找他時開始，就知這件事，有著濃厚的犯罪意味，現在，已經得到了證實。

　　甘金忠在沉睡中被捕，他也立即招認了他活動的情形。他掛出「活神仙」的招牌，觀察來找他的人，是不是特別迷信於自己的命運。

　　遇到張皋木那樣的人，他就先使他的「預言」，靈驗一次。

　　那是很簡單的，一個艷女郎可以令人破財，一輛橫衝直撞的汽車，可以使人受橫禍，甚至，他還曾放過三次火，然後，他就「預言」更大的災難，而將毒品交給人，另外通知小買家在那人處取得毒品。

　　由於像張皋木那樣的人，是全然沒有案底的，他們也根本不為警方所注意，所以這個活神仙的辦法，已進行了很久，也進行得很順利。

　　當甘金忠說出他已用這個方法，弄出了近三百磅海洛英粉時，高斯不禁咦了一聲。這時，躺在床上，他仍然在想：為甚麼世上有那麼多人對自己的未來感到興趣？一個人如果完全知道了自己的未來，那麼活著還會有甚麼趣味？

迷途橫禍

　　漆黑的一片，甚麼也看不到，高斯的雙眼瞪得老大，可是仍然甚麼都看不到，實在太黑了！高斯雙手伸向前，慢慢地向前走著。當他一吋一吋向前移動著的時候，他才真正可以感到，瞎子是世界上最值得同情的人了，他在黑暗之中只不過幾分鐘，心中已興起了一種極度的恐懼之感，真難想像瞎子一生都要在黑暗中度過，是怎樣的一種悲哀。

　　高斯實在不知道，自己是如何會突然陷進這種極度的黑暗之中的。

　　他和幾個朋友，走進一個很深邃的山洞，尋幽探秘，高斯落在最後，當前面的幾個人越走越遠時，他拔足追了上去，電筒的光芒就在他前面不遠處，可是山洞一定在前面有一個轉彎，因為他眼前是突然黑下來的，那自然是前面的幾個人已轉過了彎去。

　　當他眼前陡地黑下來時，他揚著手，想要叫喚，但是當他一揚手的時候，他手中的電筒，卻碰在山洞洞壁的岩石上。

　　那全然是出於高斯意料之外的，高斯的手一鬆，手電筒跌到了地上，高斯立時俯下身去，想拾起手電筒來，但是他才一彎下身，便聽得一陣骨碌碌的聲響，手電筒在向前滾去。等到手電筒滾動的聲音聽不到之後，高斯也找不到他的手電筒了。

　　於是，他就陷進了一片黑暗之中。

　　他先是大聲叫了幾聲，他的叫聲，在山洞中引起了空洞的回聲，他沒有得到回答，於是他手扶著洞壁，向前迅速地走了過去，一方面，他希望可以踢到他的手電筒，但是，在幾分鐘之後，高斯卻覺得不十分對頭了，他已向前走出了相當遠，也不斷地在叫著，可是他卻始終未曾見到亮光，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。高斯仍然向前走著，當他發覺到他自己處身在一條十分狹窄的山縫中，他的心中，真正恐慌了起來，他一定和他的同伴走了不同的路，他不知道走到山洞的甚麼地方來了！

　　他的心中十分後悔，因為早知道會有那樣結果的話，他還是乾脆停著不動的好，那樣，他的同伴回來的時候，一定可以找到他的。

　　當高斯想到了這一點時，他立時轉身，往回走去，可是又走了好久，他腳下踏到了一灘積水，那灘積水的面積很大，高斯走了十幾步才走到乾地上。當高斯走出了那灘積水之後，他心中的恐懼更甚了──他來的時候，並沒有經過那灘積水！

　　那也就是說，他已不能回到原來的地方，雖然他那樣想，可是他卻又走錯了路！現在他不知道在山洞的甚麼地方了，高斯呆立著，又大聲呼叫了起來。

　　他叫了很久，除了他自己發出的叫喊聲的回聲之外，他得不到任何的回答。而當所有的回答全都靜下來之後，他聽到一種「滴滴」的聲音。那是滴水聲，水從岩石的縫中，一滴一滴落下來，在地上形成了一灘積水，那種單調的聲音，可能不知持續了多少年了。

　　這時候，在這種情形下，那種單調而有規律的滴水聲，更使高斯心中的恐懼，越來越甚。

　　停在這裏，也不是辦法，因為高斯知道，他這時所在的地方，並不在原來走進山洞的途徑上，他的同伴，是不會發現他的，他要繼續向前走，才能發現他的同伴，或者是自己找出路。

　　高斯雙手摸索著，繼續向前走著。

　　他心中在想，他和一起進山洞來的同伴已分開很久了，他們應該已開始在找他，那麼，他至少應該聽到他們的叫喚聲才是，為甚麼他一點聲音都聽不到？多少有一點聲音，也是好的。

　　他一面走著，一面又大聲叫了起來，直到他的喉嚨有點嘶啞了，他才停了下來，他並沒有做過甚麼劇烈的運動，但是他的心跳卻十分劇烈。

　　他知道這時仍然在山中，可是那一定是一個很大的山洞，因為不論他的手怎樣向四面摸索，都碰不到任何東西，他像是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。

　　高斯突然向前奔了出去，奔出了十來步，他重重地撞在山洞的洞壁上，那一撞，雖然撞得他跌倒在地，好生疼痛，但是他的心中總算略為放下一點心來，被困在黑暗的山洞中，固然可怕，但如果黑暗是無邊無涯的話，自然更加可怕了。

　　高斯扶著牆壁，站了起來，他一直扶著牆，他經過了很狹窄的山縫，幾乎是要側著身，硬擠過去的。

　　他明知自己越是向前去，便越是糟糕，他決不可能那樣亂走，走出洞去的，但是，他卻沒有勇氣停下來不動，那會讓他覺得更加可怕。

　　他不知走了多久，他渴望聽到一點聲音，渴望見到一點光亮，但是，他卻甚麼也聽不到，一點光亮也沒有，高斯不知道走了多久，他不住在喘著氣，直到他開始感到了疲倦。

　　在一感到了疲倦之後，疲倦的感覺，就在迅速地增加，直到他要坐下來休息，而一坐下來之後，高斯突如其來，想到了死亡！

　　高斯在和他的同伴失散之後，心中所想的，只是如何才能找到出路，如何才能找到他的同伴，當他坐下來之後，他第一次想到了死亡。

　　而當他想到了死亡之後，他感到一陣陣寒意，他可能死在這裏，可能永遠沒有人找到他，他可能一直在山洞中走，一直找不到出路，一直到了死前，他仍然見不到一點光亮！

　　高斯將眼睛瞪得更大，雖然山洞中很清涼，但是高斯的額上，已然沁出了大滴的汗水來！

　　高斯任由汗水向下流，遮住了他的雙眼，他也不去抹拭，反正他甚麼也看不到，他也不必擔心自己的視線模糊，他開始在衣袋中摸索著，想找到一件可以發出光亮的東西來。

　　但是他身邊沒有火柴，沒有打火機，他的手電筒已經失去了，他沒有法子可以產生光亮。

　　高斯又站了起來，當他站起之後，他拚命向前走著，他開始跌倒，跌倒又爬起，漸漸地，他跌倒的次數更多，最後，他伏在地上，不住地喘著氣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和高斯一起走進山洞來的，一共是四個人，全是高斯的好友，他們走得太快了，等到他們發現高斯好久沒有插口進來，讚美山洞中奇異雄偉的景色時，他們才發現，高斯不見了。

　　他們一起叫著高斯的名字，揮舞著手電筒，往回走著，他們一路走進來的時候，一路在洞壁上劃著記號，是以在二十分鐘後，他們已走出了山洞。

　　可是，一路上，他們並沒有看到高斯，高斯也不在山洞口。

　　他們開始著急起來，又再次走進山洞去。

　　這一次，他們發現了高斯的手電筒，掉在洞壁處，他們站在電筒前，又叫喚了半晌，一個道：「不對頭，高斯一定出事了！」

　　另一個道：「不會吧，只怕是他故意躲起來，嚇我們的。」

　　又一個道：「不，高斯不是那樣無聊的人！」

　　最後一個說話的意見最好，他道：「我們留兩個人在這裏，另外兩個人快去報警，這山洞中各種各樣的岔道十分多，如果高斯真迷了路的話，可能再也走不出來！那不是開玩笑的事情！」

　　四個人的臉都變了色，留下兩個人在山洞中，另外兩個離開了山洞。

　　那兩個留在山洞中的人，繼續尋找著高斯，他們來到了一個岔道口，從洞壁上留下的記號來看，他們是向左邊的山洞中走去的，高斯既然沒有追上來，那麼，他一定是向右邊的山洞走去了。

　　兩人循著右邊的山洞，走了片刻，看到前面有七八條通道，根本無法知道高斯是走進哪一條通道。他們在每一個通道口之上，叫喚了好一會，他們也不敢再向前去，又退到了山洞口。

　　高斯仍然沒有出現，一直到天色快黑了，才看到大隊警察，和去報警的兩個人，來到了洞口。

　　天色迅速地黑了下來，警員已經聯隊在洞中搜索了一小時之久，他們找到了那灘積水，也肯定高斯曾經經過那裏。但是高斯現在到甚麼地方去了，他們卻不知道。後援的警員不斷來到，洞口外，已經搭起了一個架子，作為臨時指揮部。

　　進入山洞搜索的警員，都配備著無線電對講機，報告著山洞中的情形，到了晚上九時，李玉芳也來了。

　　李玉芳一到，一個警官就苦笑道：「高斯給了我們許多麻煩，但也幫了我們不少忙，可是卻想不到，這次他卻在山洞中迷失了！」

　　「搜索的情形怎樣？」

　　「高斯的同遊者，發現他的手電筒落在地上，他可能一直在黑暗中摸索，直到現在，還在黑暗中，而已經過去了五六個小時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皺起了眉，已經五六個小時，處身在黑暗之中，那是十分可怕的事，高斯是李玉芳的好朋友，李玉芳的心中，也極其焦急，她道：「我進去看看。」

　　她配備搜索的裝備，走進了山洞中，山洞中警員很多，大家都在分頭搜尋著，已經經過的地方，在洞壁上全部留下了記號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高斯倒在地上，很久，他才又站了起來，他的雙腿在不由自主地發著抖，高斯在洞中，已走了許多路，但是他的雙腿發抖，決不是因為他走路走得太久的緣故。如果是在山洞之外，他還可以一口氣走上七八里。但是，悶在山腹之中，想到可能再也出不了山洞時，他的雙腿便沒有法子不發抖了。

　　高斯摸到了洞壁，站著不動，他想聽到一些聲音，因為他被困在山洞之中，已經許久了，和他一起來的同伴，應該已發現他失蹤，應該已向警方求助，應該已有人開始來尋找他了！

　　他是多麼渴望聽到一點人的聲音，可是他能聽到的唯一聲音，就是他自己的心跳聲。

　　高斯站了許久，才繼續向前走著，他不知又走出了多遠，他雙手可以觸摸得到的，全是嶙峋岩石，在這些岩石上，有泉水流水，高斯便湊上唇去，舐著泉水，他一直向前走著，而在他的眼前，也只是黑暗。

　　突然之間，高斯覺得眼前，亮了一亮！

　　高斯立時站定，他的心怦怦跳了起來，跳得十分劇烈，他立時睜大了眼睛。

　　可是剛才那一下光亮，卻一閃即滅，等他定下神來，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難過得幾乎痙攣了起來，他喘著氣，自己對自己說著：不，那不是眼花，剛才，我的確是看見光亮的！那好像是有火花閃了一閃！

　　可是，為甚麼現在，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呢？莫非，那只是自己的幻覺？人在沙漠上久了，會看到綠地，難道在黑暗中久了，也會在幻覺中看到火花麼？

　　高斯緊緊地握著手，他的手心中，在冒著冷汗，剛才突如其來的那片光亮，再出現一次，快點再出現一次吧！

　　在他心中極度的慌亂之中，他也不知該祈求哪一位神祇護佑，讓他再看到那一點光亮的好，但是，他終於又看到那火花一閃了！

　　的的確確，就在他的面前，約莫三十碼處，有火花閃了一下。

　　那種火花閃耀的光芒，如果是在白天，或者即使在微弱的燭光之下，看來也是絕不會起眼的。但是，高斯在黑暗中卻實在太久了，是以當他這時，再看到微弱的火花時，他就像看到了太陽一樣！

　　有火花，就有人，有人，他就可以走出山洞去了！高斯一想到這裏，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，他大踏步向前走著，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，火花接連閃耀了幾次，接著，在他前面，便出現了一小團火，那一小團火，映著一張滿是絡腮鬍子的臉，那張臉的口中，叼著一支煙。

　　發出火花來的，是一隻打火機，而那一小點火，就是燃著了的打火機。

　　那人用打火機來點火，自然要不了多少時間，但是就在那短短的幾秒鐘之中，高斯已看到，自己的確已找到山洞的出口處！

　　自然，那出口絕不是他進來的那個，那只是一個很狹窄的山縫，勉強可以供一個人擠出去，那口中含著香煙的人，就站在石縫口，他正在用力吸著煙，煙頭的火，映著他的臉。

　　高斯只能看到他半邊臉，因為他的臉向著外面。高斯也可以看到山外的情形了，天色早就黑了，天很陰暗，外面也幾乎伸手不見五指，這就是為甚麼高斯看到了火花，並不知他已可以通向外面的原故。

　　一個人在山洞之中被困了那麼久，突然之間，發現自己可以離開山洞，而且，就在洞口，還有著另一個人可以和自己交談之際，那種愉快，簡直是難以形容的，高斯幾乎要忍不住大叫了起來。

　　可是，他只是張開了口，卻沒有叫出聲來。

　　因為他在看到了那個人時，便覺得那個人，十分異樣，他站在石縫口子上，一隻腳踏在另一塊岩石上，一隻手，卻握著一柄來福槍！

　　高斯可以肯定那是一柄來福槍，煙頭上的火光，映在槍管上，反射出一種陰森森、藍殷殷的光芒來，那人的臉一直向外望去，看來他正在等待著甚麼？

　　人的心理，有時是很奇怪的，當高斯被困在山洞中的時候，他那種迫切想離開山洞的心情，好像是一看到有了出口處，爬也要爬出去一樣。但是當他發現，已經可以輕而易舉地出去之時，他卻又不那麼急於出去了，他只是悄悄地走近了些，站立不動。

　　那個站在石縫口的人，心中一定很焦躁，因為他不斷地變換著他站立的姿勢。

　　這時候，高斯有更多的時間，可以看到山洞外的情形，山洞外好像是一個接近海邊的亂石堆，不時有輕微的海潮聲傳來，那地方當然荒涼之極，高斯心中的好奇心，也不禁油然而生，那個一腮亂鬍子的，是甚麼人？他帶著槍，在這裏等待甚麼？

　　高斯是一個好奇心極強的人，當他想到了這一點的時候，他將自己困在山洞中，差不多不能出來的時候，全部拋到了腦後！

　　那人的一支煙，很快就抽完了，他將煙頭拋向外，口中喃喃地說了一句：怎麼還不來？

　　高斯在那人拋出煙頭的時候，向前疾跨出了兩步，已經到了那人的背後，等到那人喃喃地自言自語之後，高斯立時接上了口，問道：「你在等甚麼人？」

　　那人顯然是絕想不到，在他的身後，深邃的山洞之中，會忽然有人接上了他的話，他身子陡地一震，在他手中的那柄來福槍，也「啪」地跌到了地上，高斯立時伸出一隻腳來，踏住了那柄槍，那人的身子，像是僵直了一樣，在他喉際，發出奇異的「咯咯」聲來，過了好半晌，他才道：「你……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高斯心中的疑惑越來越甚，他已可以肯定，那個人不是甚麼好人，是以他連忙彎起手指，在那人的背後，頂了一頂，在感覺上，那和一柄槍頂在背上，是差不多的。

　　高斯冷冷地道：「我在問你，你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那人忽然苦笑了起來，道：「好，我屈服了，你們的消息真靈通！」

　　高斯聽了那人的話，心中覺得莫名其妙，但是他卻也可以肯定，那傢伙站在山縫口，是在幹甚麼不法的勾當！

　　高斯略想了一想，道：「向前走！」

　　那人十分聽話，向前走出了一步，高斯俯身拾起了那柄來福槍，這時，他的手中，真的有武器了，他側身擠出那石縫，晚風吹來，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他料得不錯，山洞外，正是一個怪石嶙峋，接近海邊的石灘，而這時候，在海上傳來了一陣「噗噗」的聲響，有著一團燈光，看來像是一艘快艇，正在駛進來。

　　那艘快艇才一出現，那人便突然向前，奔了出去，他一面奔，一面揮著手，大叫道：「快回去！快回去！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呆，喝道：「你發甚麼疯？」

　　可是那人像是根本未曾聽到一樣，仍然向前疾奔著，高斯已經舉起槍來，他是可以輕易而舉，射中那個人的，可是他沒有發射。

　　他並不知道那是甚麼人，雖然那人的舉動很鬼祟，但是，他自然不能不分青紅皂白，隨便傷人，而且，高斯對那人，心中還是十分感激的，因為如果不是那人站在石縫口，弄出了火光來，高斯根本不知道前面有出口可以走出山洞去，他可能錯過這個出口，走進另一條岔道之中，再也走不出來！

　　高斯想要大聲叫那人回來，但是當他抬頭向前看去時，那人已在亂石沙灘上打著滾，到了海邊，繼續在向前奔著，那時，那艘快艇，已經駛到了岸邊。

　　那人仍然在高叫著，快艇上有人拋出繩子來，將那人拉上了快艇，接著，快艇以極高的速度，向海駛了出去，轉眼之間，甚麼聲響也聽不見，快艇上的燈光也消失了！

　　高斯呆立著，前後只不過一兩分鐘的時間，事情便起了那麼劇烈的變化，如果不是高斯的手中，還握著那一柄來福槍的話，他幾乎要疑心，那一切全是他的幻覺了！

　　高斯呆了片刻，便順著山腳，向前走去，半小時之後，他就看到了閃耀的燈光，和喧鬧的人聲。

　　當他漸漸接近那團燈光時，他看到好幾輛警車停著，人影幢幢，有著不少警員。高斯自然立即就知道，那是怎麼一回事了！

　　他向前奔了過去，一面奔，一面高叫道：「不必找了，我在這裏！我走出來了！」

　　他的叫聲，立時引起了注意，幾乎是在剎那間，在他的身邊，便出現了七八十個警員，兩個警員扶著他，高斯忙道：「不必扶，我精神很好！」

　　所有的人，都簇擁著他，向前走去，等到他來到了山洞前的時候，李玉芳也聞訊自山洞中奔了出來，到了他的面前，頓著腳，道：「你這個人，就是會給人家惹麻煩，你到哪裏去了？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我在山洞中迷了路，以為走不出來了，突然之間，看到前面有火花，有一個人在，總算找到了個出路，你們已經找我找了很久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還沒有回答，一個警官已然道：「咦，你手中抓的是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揚了揚手，這時，自然每一個人都看到，他手中抓著的，是一柄來福槍！

　　李玉芳立時一伸手，接過了那柄槍來，她用十分奇怪的眼光望定了高斯，高斯攤著手，道：「你不必這樣望著我，這不是我的，只不過是我從另一個人手上搶下來的，那個人──」

　　高斯的話還未曾講完，一個警官便走了過來，道：「高先生，請你上救護車去！」

　　「上救護車？」高斯笑了起來，「為甚麼？我並沒有受傷，而且我的精神很好，我只要回家休息休息就可以了。玉芳，警方該注意我發現的事！」

　　他雙手揮舞著，將他如何在漆黑的山洞中，看到了火花的閃燿，接著，便見到一個人在海邊等候一艘快艇的經過，講了一遍。

　　看李玉芳和那幾個警官的神情，像是並不怎麼相信高斯的敘述，一個警官接過了那柄來福槍來，詳細地察看著。等到高斯講完，李玉芳才道：「我們會調查這件事的，讓我先送你回家去。」

　　高斯既然將經過情形講了出來，雖然他看出警方不準備立即採取行動，不免有點心急，但是他自然不能催警方立即派出水警輪到海上去調查的。何況李玉芳肯送他回家去，那對高斯而言，是求之不得的事。他登上警車，李玉芳將高斯送到了家中，閒談了一會，才告辭而去，而在李玉芳走了之後，高斯也感到自己的確很疲倦了，他倒在床上，不久就睡著了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他醒來，他多年來的習慣是一醒來就翻閱報紙，當他打開報紙的時候，看到他在山洞中迷失的事，竟登載在報紙上，標題是：著名攝影家山洞迷路，勞動警方救助後脫險。雖然新聞的地位不很顯著，但是高斯看了，多少有些啼笑皆非之感。

　　果然，當他照常來到辦公室時，開始的兩小時中，為了接聽一個接一個打來的慰問電話，他幾乎甚麼也不能做，一直到過了中午，電話才少了下來，高斯才能著手整理一輯和汽車有關的照片。

　　可是他才一開始工作，內線電話又響了，他的秘書道：「高先生，有一位鄭先生，說是有很重要的事，一定要來見你。」

　　高斯感到很不耐煩道：「他事先有約定麼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」秘書回答：「但是他堅持說，他有很重要的事，關係極重大！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暗嘆了一聲，望著桌上的那大堆要待他整理的照片，道：「好吧，請他進來。」

　　高斯的話才一講完，一個身形魁偉，器宇軒昂的男人，已經走了進來，那中年男人在門口略站了一站，向高斯望來，道：「高先生？」

　　高斯站了起來，道：「是的，鄭先生？請坐，鄭先生有甚麼指教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人走了進來，將門關好。他並不坐下，而是直接來到高斯的身前，當他走向前來的時候，高斯已然感到他的神態，十分神秘。他來到了高斯的身前，露齒笑了一下，即使是一個小孩子，也可以看出他那一笑，是絕對不懷好意的。

　　高斯陡地一怔，那中年男人已然道：「好了，高先生，那東西對你來說，並沒有用處，還給我們吧！」

　　那中年人所說的話，在高斯聽來，可以說沒頭沒腦，至於極點！

　　高斯怔住了，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。

　　那中年人卻又道：「你將它還給了我，我們可以交一個朋友，朋友是不會嫌多的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高斯仍然不明白對方在說甚麼，然而他卻聽得出，在對方的話中，含有威脅的意味，而且，這種江湖口吻，也不是高斯所喜歡的。

　　高斯已在臉上明顯地現出了他的不高興來，他冷冷地道：「對不起，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，你或者是找錯人了，我很忙，你看得到的。」

　　他已在下逐客令了，可是那中年人卻反倒伸過頭來，望著高斯，再一次現出他那不懷好意的笑容來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明白我在說甚麼，而且，我也沒有找錯人，昨天在山洞中的不是你麼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說到最後一句，陡地一伸手，已經抓住了高斯的衣襟，他的手粗大而有力，緊握住高斯衣襟的手，指骨高高隆了起來，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出色的打手。但即使他是一個出色的打手，高斯也不會怕他，高斯幾乎立即就揚起了手來。

　　可是高斯的手，揚在半空中，卻未曾擊下去。因為那中年人的左手抓住了高斯的衣襟之後，右手一翻，像是變魔術一樣地快，他的手中，已多了一柄手槍，槍口頂在高斯的肚皮上！

　　高斯可以不在乎被粗大的拳頭打上幾下，可是他卻不能不在乎一顆子彈射進他的肚子！所以，他揚起來的手，便在半空中，打不下去！

　　那中年人狠狠地說：「高先生，別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忙，我也很忙的！快將那東西給我！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說的，是那柄來福槍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又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我再給你猜兩次！」

　　高斯怒道：「你究竟說甚麼東西，我拿了你的甚麼？我甚麼也沒有拿，你以為我在山洞中找到了甚麼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道：「那可是你不打自招了，我並沒有說你是在山洞得到它的，現在你卻說是在山洞中找到了甚麼，朋友，拿出來！」

　　高斯大聲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是你自己說的，因為我在山洞中迷路，是以才──」

　　高斯只叫到一半，那中年人便突然揚起右手，槍柄重重地擊在高斯的頭上，高斯在受了一擊之後，還了一拳，可是那中年人的第二拳緊跟著落了下來，高斯的身子一晃，就昏了過去。

　　他不知昏過去了多久，他在昏迷中，是被一陣猛烈的搖撼搖醒的，當他睜開眼來時，看到他的兩個職員，正在猛烈地搖著他，而他的腦後，感到了一陣陣的刺痛，可是當他的雙眼完全睜大，看清了他辦公室中的情形之後，他整個人都跳了起來，發出了一聲怒吼！

　　他的辦公室，哪裏還像是一個辦公室？那簡直是一個廢墟，即使被一連軍隊進來作過戰，情形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上多少了！

　　每一個抽屜都被拉了開來，隨便拋在地上，抽屜中的東西，也被拋在地上，椅子和沙發的墊子，全被割破，兩個鋼櫃，被搬離了原來的位置，櫃上所掛的東西，都被拉了下來，高斯仔細整理過的資料櫃中的一切，全都散落在地上，高斯看到了這樣的情形，有甚麼法子不跳起來？

　　他急得幾乎哭了出來，一面頓著腳，一面嚷道：「發生了甚麼事？究竟發生了甚麼事？」

　　那兩個職員不再搖他，齊聲道：「高先生，我們也不知發生了甚麼，我們有事要來請示，推開門來，就看到了這樣的情形，而你昏了過去！」

　　高斯的後腦，又劇烈地痛了起來，他伸手在腦後摸了一摸，摸到了一個隆起的腫塊，他喘著氣，道：「快報警，報了警沒有？」

　　他的辦公室外，有人應道：「已報警了！」

　　高斯已聽到，街上響起了嗚嗚的警車聲，高斯坐在一張早被割破了的沙發上，他一坐了下來，墊子中的羽毛，便一起揚了起來，揚得他一頭一臉，高斯又憤怒了起來。

　　一位警官，帶著探員走進了高斯的辦公室，看到了高斯辦公室的情形，他們也不禁皺著眉，高斯敘述著經過的情形，一個警員在迅速地記錄著。

　　等高斯講完，那警官道：「看樣子，他們像是要在你這裏搜尋甚麼，高先生，那是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大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我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「鎮定些！」那警官拍著高斯的肩頭，「如果方便的話，請跟我們回警局，你見過那個自稱姓鄭的人，我們的專家，會根據你的描述，將他的樣子描繪出來！」

　　高斯點著頭，道：「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！」

　　他走出了他的辦公室，來到了蒸餾水瓶前，用一條手帕，淋濕了水，按在他腦後受過槍柄打擊的地方，和那位警官一起到了警局。

　　他在警局花去兩個小時，才由一位警員送他回家，那警員在大廈門口和他分手，高斯仍用那手帕掩在腦後，上了電梯。

　　當他來到了他住所的大門口時，他已知道不妙了，因為大門竟然開著，而且門鎖顯然是被撬開的。

　　高斯在大門口略呆了一呆，一腳踢開了門，他不禁尖聲叫了起來，道：「不！」

　　如果說他的辦公室，被破壞的程度，像是有兩連軍隊開過戰，那麼，這時，他住所的破壞程度，就像是有兩個師的軍隊開過仗！

　　他站在大門口，向內望去，簡直看不到任何一件完整的東西！一件也沒有，所有的一切，全都被破壞了！

　　而且，破壞得如此之徹底，連牆上也全是一個一個的洞，像是破壞者想看看牆中是不是有甚麼暗格一樣。

　　高斯站在門口，不知是進去好，還是不進去好，他站了很久，才聽得背後，突然傳來了李玉芳的聲音，道：「那實在太糟糕了！」

　　高斯轉過身來，李玉芳站在他背後，他也不知道李玉芳是甚麼時候來的，他根本連甚麼話也說不出來，只是哭喪著臉，攤了攤手。

　　李玉芳側著身，在高斯的身後，走了過去，進了屋內，她的腳踏在碎玻璃上，發出「咯咯」的聲響來，她道：「剛才你在警局時，我不在，我一回去，聽說你有了意外，就趕來看你，看來你的意外還真不小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你看看，我的家還成樣子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又向前走去，兩個房間的門都被劈爛了，歪倒在一邊，而兩間房間中的情形，看來也和客廳中差不了許多，李玉芳轉過頭來，道：「他們好像是要在你這裏，尋找東西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真見鬼了，我哪裏拿過甚麼人的甚麼東西來？」

　　李玉芳蹙著眉，她眼珠轉了一轉，道：「高斯，你沒有拿過人家的東西，那麼，破壞了你辦公室和這裏的人，自然甚麼也找不到了！」

　　高斯嘆著氣，道：「當然找不到。」

　　李玉芳望著高斯，道：「你明白麼？如果他們不是認定了你拿走了甚麼重要的東西，他們是決不會那麼大陣仗來尋找的。而他們現在，甚麼也未曾得到，那就是說，他們還會來找你！」

　　高斯不禁呆了一呆，從他的辦公室和他的住所被破壞的程度來看，那些根本不知道是甚麼來路的人，決計不會是善男信女，如果他們認定有甚麼重要的東西，落在了他的手中的話，那實在是極大的麻煩！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那我怎麼辦？」

　　李玉芳卻眉飛色舞地道：「等他們來找你！」

　　她在講了那一句話之後，一時之間，高斯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反應才好，而李玉芳立時又道：「我們對那些人是甚麼人，全然沒有頭緒，也不知道如何去找他們，現在，他們一定會找你，這就是最好的線索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道：「警方要釣魚，我是魚餌！」

　　李玉芳微笑道：「高斯，你這個譬喻，不怎麼恰當吧！」

　　「怎麼不恰當？」高斯揚著眉，「如果你們的釣魚技術不夠高明，我就可能被魚給吃掉了！」

　　「別那麼悲觀，你自己難道不想找他們出氣麼？」李玉芳走著，來到了電話旁，客廳中不管甚麼都被破壞了，但是那電話倒是完整的，而且，電話線也沒有割斷，李玉芳伸手按在電話上道：「如果我沒有料錯，他們一定會打電話給你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話才一講完，電話鈴便響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忙踏著地上被破壞了的東西，走了過來，他拿起了電話，道：「誰？」

　　那邊先響起了一陣不懷好意的笑聲，然後，才聽得一個人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將那東西收藏得很妥當啊，我們竟無法找到！」

　　高斯絕不是一個愛罵人的人，但這時，他一聽得那人那樣說，便立時罵出了一連串極其難聽的粗言穢語，如果不是他看到李玉芳雙眉緊蹙，他一定還會繼續罵下去的。然而那人似乎並不生氣，只是在高斯略歇了歇口時，他道：「別生氣，高先生，只要你將那東西還給我們，我們可以賠償你雙倍的損失。」

　　高斯對著電話吼叫道：「我不知道你要的是甚麼鬼東西，你該到地獄去問你姥姥！」

　　李玉芳在這時候，取出了一本小薄子來，在薄子上迅速地寫了幾行字，然後將小簿子送到了高斯的面前，高斯斜過眼去看，只見李玉芳寫的是：「答應他將東西還給他，約他見面。」

　　高斯瞪著眼，望定了李玉芳。在電話中，那人又奸笑道：「高先生，或者是你貴人事忙，記不得了，但我不妨提醒你，那是隻小小的黑色盒子！」

　　高斯一張口，又想將那人罵回去，可是那人又道：「你記得，那盒子雖然很小，但如果你不將它交出來，你會得到另外一隻大盒子──那便是殮葬你的棺材！」

　　高斯聽到了那惡狠狠的威脅，不禁吸進了一口涼氣，他又向李玉芳望了一眼，李玉芳指著她在那小簿子上的那兩行字。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道：「好，我甚麼時候，在甚麼地方將它交還給你？」

　　那人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這才聰明，你自然知道公路總站，你到那裏去，坐在候車室的長凳上，自有人來向你接頭的，你會得到一信封的現鈔。時間是距離現在一小時之後，祝你快樂！」

　　那人放下了電話，高斯也忙放下了電話，他道：「玉芳，你這是甚麼意思，你以為他會那麼容易欺騙，會給埋伏的警員捉住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希望那樣，高斯，現在你只好相信警方的釣魚技術了，再見，我要去佈置一切！」

　　李玉芳一個轉身，便向外走了出去，高斯一個人呆呆地站在他破爛不堪的屋子之中，足足呆了十多分鐘，他才走了出去，他在一家百貨公司中買了一小瓶香水，將那瓶香水，用一隻牛皮紙信封，裝了起來，又捲成一捲，在約定的時間將到時，他到了公路總站。

　　當他走進候車室的時候，他自然知道，整個候車室中，早已佈滿了探員，可是他四面張望了一下，卻也分不出哪些人是真正的搭客，哪些人是探員。他在一張長櫈上坐了下來，時間在慢慢地過去了，可是，卻並沒有人來他的身邊，和他接頭。

　　等到約定的時間已到時，廣播筒突然叫高斯去聽電話，高斯來到了電話旁，他一拿起電話來，又聽到了那人的聲音道：「來了麼？」

　　「帶來了，你的人呢？」高斯問。

　　「我不必派人來，你將那東西，放在七二二號儲物箱中，你可以取回一大信封鈔票，高先生，你沒有吃虧，我們就此恩怨兩消！還有，請向書攤的那位美麗的小姐取鑰匙！」

　　高斯放下了電話，向書攤走去，在書攤前，的確有一個美麗的女郎在，可是當高斯向她望去時，他不禁呆住了，那女郎竟是李玉芳！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一直來到了書攤之前，道：「那電話說……我可以向你，取一柄鑰匙！」

　　李玉芳笑道：「是的，他的辦法十分聰明，這樣子，我們就捉不住他，可是，他卻未曾料到，我早已扮成了售書的女郎！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已捉到了他？」

　　「我們的人已在跟踪他，他走不了的！」

　　高斯搔著頭，道：「可是我不明白，他難道可以不回來取那東西麼？他要回來取東西，又何必多此一舉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說得對，但是我相信你打開那儲物箱時，一定會有答案的！」

　　高斯在李玉芳的手中，接過了鑰匙，照著號碼，找到了那储物箱，打了開來。儲物箱中，果然有一隻大信封，還有一隻方形的盒子。高斯拿起了那隻盒子，但立時放下，吃驚地後退！

　　那是一枚定時炸彈！

　　李玉芳也已走了過來，高斯一退，幾乎撞在她的身上，李玉芳道：「是枚定時炸彈？現在我明白了，那人不在乎得到他要的東西，他只想毀滅它！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快使這枚炸彈不爆炸！」

　　李玉芳搖著頭，道：「不，這枚炸彈如果不爆炸的話，你永遠脫不了身，由得它去罷，看來它不會有很強的爆炸力，不會傷人的。」

　　高斯忙關上了箱門，退了回來，只見兩個人匆匆走了進來，李玉芳向前，迎了上去，高斯跟在李玉芳的後面，他才走了幾步，爆炸就發生了！

　　那是一下十分響亮的爆炸聲，接著，有火光和濃煙冒了出來，而正如李玉芳所料，爆炸並不十分劇烈，自然也引起了一陣混亂，但隨即平靜了下來，而當候車室中靜下來後，李玉芳卻已不在了！

　　高斯呆了一會，向外走去，他才走出車外，一個探員向他走過來，低聲道：「高先生，李警官請我告訴你，到你們常去的餐室中去等她！」

　　高斯不知李玉芳在鬧些甚麼玄虛，他還是立即搭車到了那家餐室，坐下之後，他先打開那大信封看了一看，果然是一大疊大面額的鈔票，看來，足夠補償他的損失有餘。高斯等了二十分鐘，李玉芳來了。

　　高斯道：「捉到那人了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我們不能捉他，他是一個高級的外交人員。」

　　高斯吃了一驚道：「那怎麼辦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道：「你怕甚麼，你不是已得了補償麼？」

　　高斯嚷道：「你以為他真會相信他要的東西已毀去了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他相信。」

　　高斯詫道：「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李玉芳微笑道：「那東西真已毀去了！」

　　「我找到了那東西，」李玉芳一面看菜單，一面回答：「那東西藏在你帶回來的來福槍的槍柄之中，我已將它毀掉了！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為甚麼？那是甚麼？」

　　「一份名單，」李玉芳回答，「一份黑名單，名單上的人，本來全是政治犯，但是今天，那些政治犯已組成了一個政權，全變成政壇要人了，名單自然也沒有作用，留著反而會造成兩個國家的關係緊張，所以對方才急於將之毀去。要龍蝦湯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高斯望了李玉芳半晌，才點了點頭，道：「好，請侍者在湯中多放點酒！」

　　高斯伸出手，侍者走了過來，李玉芳笑著，笑得很甜蜜。

怪人奇騙

　　高斯已是第三次看到那怪人了。

　　說那人是個「怪人」，一點也不誇張，這一點，只要看附近幾條街上的頑童，接連幾天，都只敢遠遠地望著那人，而不敢接近他，就可以知道了。高斯知道在那些頑童中，有幾個是天不怕地不怕的，但是高斯也未曾看到過那幾個頑童，走到那怪人十呎之內。

　　那怪人總是站在一株榕樹下，那株榕樹，是附近幾幢大廈間的空地中唯一點綴，而他的臉，也總是對準著高斯居住的那幢大廈，怔怔地望著。

　　高斯第一次看到那怪人的時候，是在下午七時，天色已很朦朧，他也並沒有對這個怪人多加注意，只是向他望了一眼，就走進了大廈。在大都市中各種各樣的人都有，自然也不乏喜歡怔怔望著聳天的大廈的人。

　　可是，當高斯第二次看到那怪人的時候，他就不禁多望了他一眼。

　　因為那怪人還是那樣站著，微仰著頭，像是他正在細心數著，那幢大廈究竟有多少窗子一樣，一動也不動，更不理會旁人紛紛向他投以好奇眼光。

　　那人不但行動怪，他的外形，也怪得可以。他身形極高，高斯是身高六呎的高個子，可是如果要去和他比一比的話，至少還矮了一個頭，他高而粗壯，這多半是使頑童不敢走近他的原因，因為他那種體形的人，一望便知是孔武有力的。

　　他的臉上，除了鬍子，就是疤痕，在他黝黑的皮膚上，橫七豎八，不知有多少疤，甚至他的兩道濃眉，也被疤痕斷成了六七節，他的唇上留著鬍子，要不然，高斯心想，一定還可以看到他嘴部的疤痕。

　　他身上穿著一套已然發了黃的白帆布衣服，那種衣服的式樣，古老得使人想起十八世紀時英國人在印度最喜歡穿的那種服裝，一條腰帶，幾個大口袋。他的頭上，戴著一頂硬殼的遮陽帽。

　　這樣的一個怪人，站在大廈門前，抬頭看著大廈，附近的居民，都已多少有點不安。當高斯第二次看到他，向他打量了幾眼之後，走進了大廈之中，有兩個頑童，跟在他的身後。

　　一個頑童低聲叫道：「高叔叔，你看到那怪人了？」

　　高斯點了點頭，道：「他在這裏多久了？」

　　「一整天！」那頑童說，「他每天中午就來，一直要到天完全黑了才肯走，昨天是這樣，今天看來，他也要到天黑了才肯走。」

　　高斯又回頭看了一眼，他仍然可以看到那怪人直挺挺地站著，他道：「你們可知他在看甚麼？」

　　兩個頑童一起搖了搖頭，高斯經過了一天的工作之後，已經很疲倦了，是以他並沒有再問下去，他上了電梯，回到了家中，洗了一個澡，等到他再想起那怪人時，天色已全黑了，高斯向窗外張望了一下，剛好看到那怪人轉過身，慢慢地在向外走去。

　　他高大健壯的身形，在向外走去時，在黑暗中看來，他簡直不像是一個人，而像是一頭猩猩。

　　高斯直看到那人消失在黑暗中，才轉回身來，他的心中已有了一個疑問：這人是甚麼人？看來他不像是城市中常見的那種流浪漢，因為他的行動雖然怪異，但卻沒有流浪漢的那種潦倒的氣息。

　　高斯第三次看到那怪人的時候，那怪人正和兩個大廈守門人發生衝突──以上的說法，或者不甚妥當，應該說，那怪人仍然站立不動，和上兩次高斯見到他的時候一樣，而那兩個守門人，則聲勢洶洶，企圖將他趕走。

　　那兩個守門人，是身形高大的印度人，他們那種樣子，平時嚇嚇小偷還可以，但這時，在那怪人的面前，顯然絲毫也不起作用。

　　其中一個印度守門人伸手指著那怪人，大聲喝道：「走，走，這裏是高尚住宅區，你每天到這裏站著作甚麼，快走！」

　　那怪人一動也不動地站著，只是略為側過頭來，斜睨著那守門人。

　　另一個守門人握著拳頭，也大聲喝道：「你走不走？」

　　那怪人又轉過身去，仍然斜睨著他們，看來，他並沒有移動身子的打算，在守門人身後的一群頑童，都嘩然而笑，那兩個印度人有點沉不住氣了，其中一個，伸手去推那怪人。

　　可是，他的手還未碰到那怪人身上，那怪人的身子，似是一動也不曾動過，那守門的印度人，便大聲叫了起來，高斯呆了一呆，在那印度人大聲叫了起來之後，他才看到，那怪人的大手，已抓住印度看門人的手腕，那印度人脹紅了臉，正在掙扎。

　　另一個印度人看到同伴吃了虧，兇狠狠地衝了上去，用力一拳，「嘭」地一聲，打在那怪人的肩頭上，那怪人發出一聲悶哼，一摔手臂，兩個印度人，已撞在一起，跌倒在地。

　　那兩個印度人還真跌得不輕，好一會爬不起來，孩子們可真樂了，拍手歡叫，他們對那兩個印度看門人平時顯然絕無好感，是以這時，才會那麼高興。

　　那兩個印度守門人終於站了起來，他們又驚又怒，實是狼狽之極，撩拳捋臂，似乎還想動手。

　　高斯早看出，那兩個守門人如果還要動手的話，只有吃虧更大，是以他走向前去，道：「你們為甚麼要趕他走，他做了甚麼事？」

　　看門人一看到是高斯，便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聲，搶著道：「這人不知是哪裏來的，一到下午，就站在樹下，一動不動。」

　　高斯皺著眉，道：「他愛站在樹下，就讓他站著好了，何必趕他？」

　　看門人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我們接到了不少住客的投訴，說這個人站在這裏，使得他們走進走出，都感到不安全，所以才將他趕走的！」

　　高斯轉過頭去，望了一眼，那怪人的樣子，確實很可怕，膽小的婦女，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，會產生恐懼，那可以說是意料中的事！

　　而他接連三天，站在這裏，究竟是為了甚麼，高斯也覺得有向他問一下的必要，他道：「你們別和他動手，我看你們就算有十個人，也不是他的敵手，他現在只是站著，並沒有做甚麼犯法的事，我看還是我去和他談一談，看他究竟是為了甚麼。」

　　那兩個守門人正無法收場，一聽得高斯肯為他們出頭，大是高興，忙道：「高先生肯去和他談，那太好了，不過要小心些，這人野蠻得很！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可是剛才，我卻只看到他站著不動，是你們先向他動手的！」

　　那兩個守門印度人臉上紅了一紅，高斯也不想使他們太難堪，立時轉了身，向那怪人慢慢走了過去，當他來到了那怪人身前時，他的心中，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，因為那怪人的身形，實在太龐大了！

　　而且，他也不知該如何開口，稱呼那怪人才好，他呆了一呆，那怪人也低頭，向他望了過來，天色已很昏暗，但即使在昏暗下，那人的雙眼，仍顯得十分有神。

　　高斯勉強在自己的臉上，擠出了一絲笑容來，道：「朋友，你已接連三天，站在這裏了！」

　　那人望了高斯半晌，才咕嚕地說了一句話，他的聲音十分混濁，講的又不知是甚麼地方的話，是以高斯完全聽不懂他在講些甚麼。

　　那人在咕嚕了一句之後，似乎也看出高斯聽不懂他的話，是以他特地又放慢了聲調，將那句話，重複了一遍，高斯這才聽清楚，那怪人所講的，是發音十分蹩腳的英語，他道：「關你甚麼事？」

　　這樣的回答，顯然是不友善之極了，高斯呆了一呆，攤了攤手，又道：「自然不關我事，但閣下如果有甚麼目的，那不妨──」

　　那怪人卻不等高斯說完，就轉過身，大踏步向外，走了開去。

　　那怪人一走，一場風波，算是已結束了，高斯還呆立了片刻，才苦笑了一下，也回到了家中。

　　當天晚上，高斯為了那怪人，的確動了不少腦筋，他在想：那人究竟是甚麼人？他每天站在這裏，望著大廈，是在幹甚麼？

　　但是高斯自然想不出來，因為那怪人只不過和他講了一句話而已。他的推理能力再強，也無法在一句「關你甚麼事」中，找出那怪人的來歷。

　　第二天，高斯照常去上班，而當他傍晚時分回來時，他第四次看到了那怪人。

　　這一次，那怪人坐著，坐在樹下，在他的身前，仍然有不少頑童，在好奇地望著他。

　　高斯才一走近，那怪人陡地站了起來，大踏步向高斯走了過來，高斯的心中一凜，連忙雙手握住了拳，準備那怪人突然向他動手時，他可以應付。

　　但是，那怪人來到了高斯的身前，卻並未有甚麼動粗的動作，他的神態很倨傲，他仍然用那種含糊不清的英語在說話，道：「我想問你一件事。」那人又回頭向大廈看了一眼，伸手一指，道：「我想將這幢大廈移開，有甚麼辦法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道：「請你再說一遍！」

　　那怪人又說了一遍，這一次，高斯聽清楚了，他的確是想搬開那幢二十層的大廈！

　　搬開一幢二十層高的大廈，這可以說是一個怪誕之極的念頭，再加上這樣的念頭，由那樣的一個怪人說出口來，一時之間，高斯除了苦笑之外，甚麼也不能做。

　　可是，那怪人的神情，卻一本正經，像是一點也不覺得他自己提出來的事，有多麼荒謬，他還瞪著高斯，在等高斯回答他。

　　高斯勉強笑了一下，他也實在想不出來，對著一個有那樣荒唐念頭的人，該說甚麼才好，只得道：「要移開這幢大廈，不是不可能，但至少你和我做不到，而且，在這個城市中也沒有人做得到！」

　　高斯以為自己的回答，已經夠清楚了，只要稍有常識的人，都可以知道，要移開一幢大廈，雖然不是絕不可能的事，但是卻不知得化費多少心血，也不知要化費多少金錢，更要無數超卓的技術來配合，似乎在整個人類的歷史中，搬移整幢大廈的經驗，也只不過一次而已！

　　高斯心中想，那怪人聽得自己那樣說，一定會知難而退，不再提要搬移那幢大廈了。

　　可是，那怪人的反應，卻完全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！

　　在他滿是疤痕的臉上，竟現出了十分興奮的神色來，他立時道：「原來在這個城市裏，沒有人能搬開那房子？那麼，在甚麼地方可以找到人來搬開它，請你告訴我！」

　　剛才，高斯還可以苦笑一番，但是聽得那怪人這樣說之後，他卻連苦笑也笑不出來了，他只好長嘆一聲，搖了搖頭，轉身走了開去。

　　他實在沒有必要再和那怪人多說下去了，從剛才的那一番對話來判斷，這個裝束古怪，行動異常的人，不是白痴就是瘋子！

　　和一個白痴或是瘋子去夾纏，或者有些人會想到是一件很有趣的事，但是高斯卻並不那樣想，而且，在經過了一天的工作之後，他實在已經很疲倦，想休息了。

　　可是，當高斯向前走去的時候，他卻聽得身後有腳步聲跟著，他回頭看了一眼，不禁皺了皺眉，那怪人亦步亦趨，跟在他的身後！

　　高斯感到很不自在，但是他自然也無法不讓人家跟在他後面走。他唯一的辦法，便是加快腳步，希望可以擺脫那怪人。

　　可是，當他走得快些時，那怪人也走得快些，轉眼之間，已然來到了大廈中，那怪人仍然跟在後面。高斯心中的不安更甚了。

　　而當他跨進了電梯，那怪人居然也老實不客氣地跟了進來時，高斯更有點沉不住氣了，但是他還沒有說甚麼，因為電梯也是公眾的地方，那怪人如果要使用電梯，到達大廈的某一層，高斯也是不能干涉的。

　　然而，到了高斯打開他住所的門，走進去，那怪人居然也要跟進來時，高斯真的沉不住氣了，他大聲喝道：「你想幹甚麼？」

　　那怪人睜大了眼，像是還不明白高斯為甚麼忽然要對他大聲呼喝，高斯在那時，已經緊握住了拳頭，雖然那怪人的身形，看來如此魁梧、紮實，但如果他硬要闖進來的話，高斯也只好和他動手打一架了！

　　但是那怪人卻一點也沒有要和高斯動手打架的意思，他的容貌雖然可怖，但是他的眼中，卻有著一種坦誠的光彩，他道：「我？我在等候你的回答啊！」

　　高斯怒道：「等我的甚麼回答？」

　　「你還沒有告訴我，甚麼地方，可以有人能移得開這房子，請告訴我，我去找他！」那怪人說得一本正經，而且還滿面都是懇求之色。

　　高斯不禁有點啼笑皆非，他本來想告訴他，不妨到紐約去，找那裏的工程學家，想想辦法，那裏的工程學家，或許可以替他搬開這幢大廈。

　　但是，對於一個頭腦如此單純的人，高斯卻又不忍心向他開那樣的玩笑，是以高斯又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朋友，我那樣說，只不過是想告訴你，那是不可能的。喂，你怎麼會有這個怪念頭的？」

　　「怪念頭？」怪人大聲道：「一點也不怪啊，房子是一點一點蓋起來的，自然也可以一點一點搬開。」

　　高斯只好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道理是不錯，可是搬開了這幢大廈，對你又有甚麼好處呢？」

　　高斯只不過是隨口問一問而已，可是那怪人卻像是嚇了一大跳，他陡地向後退了一步，好像怕高斯在他身上搶走甚麼一樣。

　　然後，他瞪視著高斯，他那種神態，倒又將高斯弄得糊塗了。

　　過了足有兩分鐘，高斯實在忍不住了，剛想問他還有甚麼話說，那怪人卻也在這時，突然開了口，道：「我可以將你當朋友麼？」

　　高斯是一個很喜歡朋友的人，但是，對於那樣的一個怪人，主動地想將他當作朋友，他卻也敬謝不敏，是以他立時笑道：「你想將我當朋友麼？據我的經驗，隨便將陌生人當朋友，是沒有甚麼好處的。」

　　那怪人現出十分傷心的神色來，緩緩轉過身去，那顯然是高斯的話，令他失望了！

　　在那一剎間，高斯也幾乎心軟了，想要叫他回來，可是，他立即想到，好不容易那怪人自己肯離去了，如果自己再將他叫回來，那不知要被他纏到甚麼時候，豈不是自討苦吃麼？

　　就在這一轉念之間，他沒有出聲，看著那怪人，拖著沉重的腳步，在走廊中走了開去。

　　高斯也沒有看了他多久，便關上了門，照說，那怪人沒有硬闖進來，他也不必與之打架，現在，那怪人又自動離去了，高斯的心頭，應該十分輕鬆才是，但是，他卻一點也沒有輕鬆的感覺，反倒感到心頭很沉重，連他自己也說不出是為了甚麼來，他是在關心那怪人麼？可是，他為甚麼要關心？是為了那怪人眼中那種坦誠的神色？

　　高斯用冷水淋浴著，換上了睡袍，看了一會報紙，然而他心中的不安，越來越甚，他甚至打開門，探頭出去看看，那怪人是不是還在走廊中，但是那怪人卻已不在了。

　　當高斯發現那怪人已經離去時，他的心中，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悵然之感。

　　那一晚，高斯睡得並不好，第二天工作時，他也有點心不在焉，等到傍晚，他駕車回家時，他總算又看到了那怪人，這一次，那怪人並沒有惹甚麼糾紛，一大群孩子圍著他，那怪人用手掌拍著他的胸口，發出有節奏的「啪啪」聲，而他就和著那種節拍，用嘹亮的聲音，在唱著歌，高斯聽不懂他在唱些甚麼，但是歌聲卻十分雄渾和吸引人。

　　高斯看到了那怪人，那怪人也看到了他，立時停止了唱歌，向前走來，高斯又見到了他，十分高興，他第一句就道：「昨天晚上，我又出來找你，可是，你已經不在了，我找不到你！」

　　那怪人咧嘴笑道：「今天我們已經不算陌生了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從怪人的那一句話中，高斯已可以斷定他既不是白痴，也不是疯子！因為他知道，這一句話，那怪人是接著他昨天的話來講的，昨天，他曾拒絕那怪人，告訴他，最好不要將陌生人當作朋友，而現在那樣說，顯然是在詢問高斯，今天他們不再陌生，是不是可以做朋友了呢？

　　高斯立時笑了起來，伸出了手，那怪人的兩隻大手，抓住了高斯的手，用力搖著，然後他突然將高斯拉近身，將他緊緊抱住，惹得孩子們全都怪叫了起來。

　　這一次，是高斯請那怪人進家中去的，高斯替他斟了一杯酒，那怪人一口就將酒喝乾了，面不改容，高斯問道：「你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怪人道：「我是赫布王子。」

　　「你是甚麼？」高斯皺起了眉。

　　「赫布王子。」那怪人再回答。

　　高斯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，那傢伙自稱是王子，看來他有時雖然頭腦清醒，但仍然不免是一個瘋子。而那怪人卻仍然一本正經地道：「你是誰？」

　　高斯沒好氣地道：「我是高斯大帝！」

　　看那怪人的神情，他顯然信以為真了，他立即站了起來，興高采烈地道：「是啊，你的國土在哪裏？」

　　高斯瞪著他，道：「那麼，你的國土又在哪裏呢？」

　　那怪人道：「我的國土很小，只不過是一個小島，四面全是大洋，我們叫大海洋為生命的海，可是白人卻叫南太平洋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又望了那怪人半晌，道：「你……那個島，叫甚麼名字？」

　　高斯在問出這一個問題時，已經沒有甚麼揶揄的語氣了，因為他越聽越覺得那怪人並不是在胡言亂語，他可能真是南太平洋一個小島的王子！

　　那怪人道：「島以我們家族的名字為名，叫赫布島，赫布王國，我將是赫布王第二十一代，我父親還在世，所以我現在是赫布王子。」

　　高斯又呆了半晌，他想進一步證明對方的身份，但對方若是一個普通人，還可以有身份證明，偏偏有各種各樣的身份證明，但卻絕沒有一種「王子證明書」的。所以他想了半晌之後，道：「那麼，你不在赫布島上，到這裏來做甚麼？」

　　赫布王子神情嚴肅，自他的口袋之中，取出了一張摺成小方塊的紙來，他將紙放在桌上，然後用手按住了那方紙，抬起頭，向高斯望來，高斯也不知道他想做甚麼，只好等著他下一步的行動。

　　赫布王子望了高斯半晌，才道：「我們現在可以算是朋友了麼？這件事，只可以對朋友說！」

　　高斯滿腹懷疑，但他還是道：「我們不是握過了手麼？我也請你到我的家中，我們該可以說是朋友了！你有甚麼事，不妨對我說！」

　　赫布王子像是對這件事，看得十分莊重一樣，他又望了高斯好一會，才說道：「好，我先給你看一樣東西，你就可以明白我為甚麼要搬開這幢房子了！」

　　高斯不知道赫布王子要給他看甚麼，他只是等著，只見赫布王子伸手在上衣的內衣袋中，取出一隻十分精緻的銀盒子來。

　　那隻銀盒子，看來像是二十枝裝的扁平煙盒，顏色已經發黑了，上面好像還鑲著很多寶石，看來和赫布王子的身份倒很合適。

　　赫布王子看到高斯注意他的銀盒子，他也現出自豪的笑容來，道：「這是我們祖傳的遺物，那是英國維多利亞女皇送給我們的東西。」

　　高斯點頭道：「是的，那很精緻。」

　　赫布王子又鄭而重之，將那銀盒子打了開來，高斯忙向盒中看去，只見那銀盒子之中，放著一疊摺得很整齊的紙頭。

　　那疊紙雖然摺得很好，但是卻也可以看得出來，已經很殘舊了。當赫布王子將那疊紙取出來的時候，更可以發覺它的殘舊，有好幾塊紙，根本已經碎裂，而用許多膠紙贴著，才得以保持完整的。

　　在紙上，有很多紅色和黑色的線條，看來像是一幅城市的街道圖。

　　赫布王子的行動，十分神秘，當他取出了地圖之後，他的手還在地圖上掩掩遮遮，像是不想被高斯看到那幅地圖的內容。

　　高斯的好奇心，實在按捺不住了，他幾乎想一伸手，將那幅地圖，搶了過來，但他畢竟不好意思那樣做，他只是忍不住道：「那是甚麼玩意兒？」

　　赫布王子的神色更嚴肅了，他的雙手遮住了那地圖，由於那地圖根本未曾完全攤開來，是以赫布王子的兩隻大手，遮在地圖上，高斯就變成甚麼也看不到。

　　赫布王子抬起頭來，問道：「你在這個城市，居住了多久？」

　　高斯立時回答道：「我是在這裏出生的，我今年有多大年紀，便居住了多久！當然，我曾到外地去旅行，但是我對這個城市的一切，卻是再熟悉不過的。」

　　赫布王子道：「那麼，你一定聽說過二十二年之前，在這個城市中，有兩個大走私集圍，為了一箱子翡翠而火併的事情？」

　　高斯皺著眉，不錯，赫布王子提起的那件事，他是聽說過的，這件事有著種種傅說，而最引人入勝的，倒不是兩幫走私集圍火併的本身，而是引起火併的那一箱翡翠，至今下落不明。

　　那一箱翡翠，有的傅說，達到二十磅重，有的說十五磅，傳說不一，高斯為此，也曾下過一番調查功夫，據他調查的所得，那一箱翡翠的淨重，是四磅七盎斯，比傅說中的更少得多。

　　高斯的調查，包括了當時報上的報導，和走私集團的人，在火併之際，被警方搜獲後的口供所得來的。他當日調查這件事，也純粹是為了好奇和興趣，後來，他也將這件事忘了。

　　因為，幾乎人人都想得到那一箱翡翠，但是那箱翡翠究竟失落在何處，卻也沒有人知道。當年，警方曾盡量套取被捕的兩幫走私集團的口供，希望得到線索，可是也一點結果都沒有。

　　由於當年走私集圍的火併，是在海上首先展開，再發展到陸上的，所以警方的結論是，那一箱翡翠，已經在火併開始的時候，失落在大海中了！

　　這件事，一直成為市民茶餘飯後的談話資料，翡翠的數量，也漸漸增加，高斯調查所得的數字，雖然比傳說中少得多，但是想想看，四磅七盎斯上佳的翡翠，在珠寶市場中，該值多少錢？那簡直是無法估計的！

　　高斯呆望了赫布王子很久，他在奇怪，何以赫布王子忽然提出了這樣一件事來，如果赫布王子是從遙遠的南太平洋一個小島上來的，那麼，他是不應該知道這件事的！高斯一想到這裏，就問道：「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，你是聽誰說的？」

　　赫布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我是聽一個逃犯說的，事情得從頭講起，五年前，有一個人在海面上掙扎，被我救了起來，我將他帶到赫布島上，這個人的身份十分神秘，他一直不肯說出他自己是甚麼人來，也一直留在島上，不肯離去，直到兩個月前，他得到高熱症，快要死了，才對我說出了他的秘密。」

　　「他是一個逃犯？」高斯問。

　　「是的，在赫布的東南方，有一個囚犯島，那個島上，是專門囚禁被流放的犯人的，好像在這個城市中，犯了重罪的人，也會被遣到那個島上去。」

　　高斯點著頭道：「有這個例子。」

　　「那個犯人，」赫布王子繼續道，「他在臨死前告訴我，他的名字叫賴天南，是走私集團的一個重要人物，在一次火併中，被警方逮捕，他也告訴我，當年兩大走私集團的火併，是為了一箱翡翠，他更告訴我，那箱翡翠，不知可以值多少錢！」

　　高斯不禁「颼」地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這個……賴天南，他難道知道這箱翡翠的下落？」

　　赫布王子點著頭，道：「是的，因為那箱翡翠，是他當年起了私心，吞沒藏了起來的。也正因為他藏起了那箱翡翠，所以才引起了兩大走私集團的火併！」

　　高斯的心頭，突突亂跳了起來，他忙問道：「他將那箱翡翠藏在甚麼地方告訴了你？」

　　赫布王子道：「是的，他當年藏下翡翠之後，就畫了一張地圖，指出埋藏的地點，他在臨死之前，將那張地圖，送了給我！」

　　高斯的聲音，甚至在不由自主之間，有點微微地發顗，他忙道：「就是你手中的地圖？快，快展開來，讓我看一看！」

　　赫布王子卻苦笑道：「看不看都是一樣了，我在到了這裏之後，找到了地圖上的那街道，也量度了一下，二十二年之前，這裏可能甚麼也沒有，但是現在，卻已建起了高樓大廈。現在，你知道我為甚麼要設法將這幢高房子整座移去了吧！」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道：「你……你是說，那箱翡翠，賴天南是埋在這幢大廈的下面的？」

　　赫布王子仍然苦笑著，道：「當然，在他埋藏的時候，是根本沒有房子的，你想想，可有甚麼辦法，將這幢大廈移去？」

　　高斯又呆了片刻，在那片刻之間，他的心中，亂到了極點，但是他終於還是想到了一個頭緒，他道：「不會吧，如果這箱翡翠，是埋在這裏的話，那麼，在建造大廈的時候，也早被建築工人發現了，那自然應該是轟動全市的大新聞！」

　　赫布王子瞪大了雙眼，道：「難道他們沒有發現？」

　　「至少，我未曾聽過有這樣的事情！」高斯回答。

　　赫布王子又苦笑了一下，將他掩在地圖上的手，移了開來，喃喃地道：「可是從地圖上看來，翡翠真是被埋在這裏了，賴天南沒有理由在臨死之前騙我的。」

　　他一面說，一面攤開了那張地圖來，手指指著地圖上的一個紅色的圓圈，道：「你看，翡翠就被埋在這裏，理化街，離開街口，一百二十步，離街中的大樹十三步，大樹當然沒移動過，但剛好就在這幢大廈的下面！」

　　當赫布王子打開地圖的時候，高斯也連忙湊過頭去看視，他那時候的心情，是十分複雜的，因為他知道那箱翡翠的價值，實在是極其驚人的，但如果那箱翡翠真的被壓在一幢大廈下面的話，那有甚麼辦法可想？

　　可是，當高斯望向那地圖的時候，他陡地呆了一呆，接著，他將赫布王子的手推開，又揉了揉眼睛，突然之間，他大笑了起來！

　　赫布王子用疑惑的眼光望著高斯，高斯笑了又笑，足足笑了一分鐘之久，才道：「你來到本市有多久了？是誰叫你來這裏的？」

　　赫布王子眨著眼，道：「我來了沒幾天，當我向人提及理化街時，人家就叫我來到這裏！」

　　高斯大聲叫道：「你找錯地方了，你看，地圖上寫的是『禮化街』，而這裏是『理化街』，同音不同字，那完全是兩條不同的街道！」

　　赫布王子突然跳了起來，現出無比興奮的神色來，道：「真的？那麼，那條『禮化街』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高斯也興奮得連連搓著手，道：「那禮化街，在郊區，是一個很荒僻的地方，根本沒有甚麼屋子，自然也是埋藏寶物的理想的地方！」

　　赫布王子道：「你──你可以和我一起去？如果找到了那箱翡翠，我和你一人一半！」

　　高斯的心頭跳得很激烈，一人一半！他只要有那箱翡翠的十分之一，就已經是富豪了！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一言為定？」

　　赫布王子像是很不高興，道：「赫布族人從來是說話算話的，更何況我是王子！」

　　高斯大聲叫道：「走！」

　　他拉著赫布王子，便向外衝了出去，出了大廈，上了車，疾駛而去。

　　四十分鐘之後，高斯和赫布王子，已到了近郊區的禮化街口，高斯停了下來，在黑暗中看來，那條街冷僻得像鬼域一樣，當年走私集團的主要份子賴天南埋藏珠寶的地方，到現在仍然那樣冷清！

　　高斯和赫布王子下了車，赫布王子的心中很緊張，他的手中拿著地圖，高斯的心情也很緊張，他們兩人，一面看著地圖，一面向前走去。

　　他們漸漸走近一間很簡陋的石屋，當他們來到石屋的牆前之際，他們發現，還差兩步，就可以到達地圖上注明的埋藏那批翡翠的地點了！

　　赫布王子和高斯兩人，互望了一眼，他們又從另一個方向，來確定藏寶的地點，經過幾次試驗，他們都可以肯定了一點：當年埋藏寶物的地點，現在雖然沒有多大的變化，一樣的荒涼，但是，恰好在藏寶的確切地點之上，卻造了一間石屋！

　　他們正在交談著，石屋中突然傳出了一陣犬吠聲，接著，石屋便亮起了電燈，赫布王子和高斯兩人，正站在那石屋的門口，他們一看到屋內亮起了燈，便一起後退了一步。

　　石屋的門，也在那時，打了開來，只見一個壯漢，提著四呎來長的一截水喉鐵，探頭向外望來，當那壯漢看到了高斯和赫布王子時，那壯漢陡地一呆，充滿了敵意似地喝道：「你們幹甚麼？」

　　他一面說，一面已搖起手中的水喉鐵來，高斯忙搖手道：「先生，請勿誤會，我們不是壞人，請問，你可是這間石屋的主人？」

　　那壯漢仍然瞪著眼，絕無一點友善的樣子，他粗聲粗氣地道：「是又怎樣？」

　　高斯仍然笑著，赫布王子道：「我們想進屋來坐坐，是不是可以？」

　　那壯漢怒道：「滾開，誰知道你們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先生，你這間石屋，如果有人向你收買的話，你是不是肯賣？」

　　那壯漢的臉上，仍然充滿了疑惑之極的神色，道：「你是神經病院逃出來的？半夜三更，找人來買房子？這石屋有甚麼好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喜歡這裏清靜，譬如說，我出三千元，你將這間石屋讓給我，好麼？」

　　那壯漢大笑道：「三千元？那不是太少一點了麼？」

　　高斯聽得對方的口氣已活動了許多，心中不禁大是高興，忙道：「那麼，價錢可以商量，我可以出到五千元，我想，已足夠了！」

　　五千元，要造那樣簡陋的石屋，已經可以造三四間之多了，可是那個壯漢，卻仍然未曾點頭，他只是望了高斯半晌，道：「看來，你倒是真有誠意買我這間石屋，那麼，請進來坐坐！」

　　高斯正想走進石屋去看看屋中的情形，他忙道：「好，打擾你了I」

　　他和赫布王子，一起走了進去。

　　石屋中的陳設很簡單，除了一床、一桌、幾張椅子之外，別無他物，地上舖著粗糙不平的水泥。當高斯走進那間石屋的時候，他心頭不禁怦怦亂跳了起來，因為他的雙腳，是踏在一筆巨大的財富之上！只要能向下掘去，他就可以成為富豪！

　　高斯的臉，也因為心情緊張而脹紅了，那壯漢道：「這間屋子，我造了不到一年，我也喜歡這裏清靜，所以，實在不想出讓，除非價錢相宜……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一萬元！」

　　那壯漢望著高斯，仍然不出聲，赫布王子忙拉著高斯的衣袖，將高斯拉開了一些，用極低的聲音道：「高先生，這屋子不值一萬元，而且，我也沒有那麼多錢！」

　　高斯也低聲回答道：「我有，我可以先墊出來，如果不出高價，他不肯賣這屋子，我們怎能得到那一大筆翡翠，你說！」

　　赫布王子十分感動，道：「你真好，等我們得到了翡翠之後，我一定還給你屋價的一半！」

　　高斯不禁笑了起來，道：「到時，誰還在乎這些小數目呢？」

　　高斯一面說著，一面又向那壯漢望了過去，那壯漢卻仍然在搖著頭，高斯道：「一萬五千元……一萬七……兩萬……兩萬二！」

　　叫到兩萬二的時候，高斯的手心，在隱隱冒著汗，他來到了桌子前，用力在桌子上，抵了一下，道：「兩萬二，如果你再不肯賣的話，那麼，你就是傻瓜了！」

　　那壯漢望了高斯一會，才道：「兩萬二，我肯賣了，可是，錢呢？我一分錢也沒有看到，所有的價錢，只是從你的口中，叫出來的。」

　　高斯也高興地站了起來，道：「你以為我只是空口說白話？現在，我身上當然沒有那麼多錢，但是明天一早，銀行一開門，我就提錢來！」

　　那壯漢道：「好，那等你帶著錢來時，我們就交易！」

　　高斯和那壯漢握了手，赫布王子，一起離開了那石屋，回到車子前，高斯興奮得在搓著手，道：「赫布，明天，我們就是富豪了！」

　　赫布王子也很高興，道：「有了錢，我要在赫布島上，建立一座華麗的皇宮，請你來做我的貴賓，用最隆重的禮節來款待你！」高斯忍不住高興得「哈哈」大笑了起來。

　　他們一起回到了高斯的住所，高斯根本興奮得睡不著，他取出他珍藏的美酒，款待著赫布王子，兩人又將那地圖，詳細研究一番，認為萬無一失了，才收起了地圖，赫布王子向高斯敘述著赫布島上那世外桃源的風光，高斯閉上眼，像是已看到那一大群南太平洋島上的美女，正在跳草裙舞。一直到天色微明，他們兩人，才因為實在疲倦，而歪倒在沙發上睡著了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高斯醒來，已經十點鐘了，赫布王子還在酣睡，高斯推醒了赫布王子，兩人草草洗了臉，高斯拿了銀行存摺，兩萬二是他銀行僅有的存款，當他取了一大疊現鈔走出銀行時，他幾乎想向每一個人大叫大嚷，說他快要成為世界著名的富豪了。然後，他們又驅車來到那石屋前，那石屋主人一早已等在門口了，高斯才一下車，他道：「錢帶來了麼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帶來了，我們要辦甚麼手續？」

　　那壯漢道：「不必甚麼手續，你將錢給我，我將石屋給你就行了！」

　　高斯遲疑了一下，道：「你總得立一張字據給我！」

　　那壯漢道：「也可以，請進來！」他們一起進了屋子，高斯寫了一張字據，那壯漢簽了名，然後，高斯將一大疊鈔票取出來，交給了那壯漢，那壯漢數了一數，就走出了石屋。

　　高斯興奮得不由自主在喘著氣，說道：「王子，我們甚麼時候開始發掘？」

　　赫布王子道：「我去買發掘的工具，你在這裏等我！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你不怕我一個人掘了翡翠走？」

　　他自以為這句話很夠幽默，講完了之後，就笑了起來，而就在這時，石屋外起了一陣喧鬧聲，兩個警官，押著那壯漢，走了進來，那壯漢還在掙扎著，赫布王子一看到兩個警官，臉上已變了色，高斯還根本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間，已聽得一個警官大聲叱喝道：「張炳，你才出獄，又在玩甚麼花樣了？」赫布王子轉身想從窗口中跳出去，可是一個警官已奔了過來，一把抓住了他的肩頭，道：「你還想逃？這次，你扮甚麼？是扮印度土王，還是阿拉伯酋長？」

　　「赫布王子」張口結舌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而更加目瞪口呆的，則是高斯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在李玉芳的辦公室中，高斯和李玉芳隔著辦公桌而坐，李玉芳將一大疊鈔票，推到了高斯的面前，道：「這是你的錢，差點被人騙走了！」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真想不到……」

　　李玉芳瞪了他一眼，道：「所有的騙局，都是利用人的貪婪心理。張炳是一個老騙子，他最明白如何才能使人上當，他扮成了甚麼赫布王子，用幾十年前的懸案，來使人相信他可以發現寶藏，而且還故意弄錯了一個字，找錯了地方，自然會有你這種人上鈎了！」

　　高斯紅著臉，道：「這騙局佈得那麼妙，真是不易識得破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算你運氣好，張炳的搭檔王阿毛涉嫌和一件竊案有關，警方已跟踪了他好幾天，不然，你花了兩萬二，只是得到了一堆爛石頭！」

　　高斯無可奈何地笑著，李玉芳又瞪了高斯一眼，瞪得很兇狠，高斯縮縮頭不敢再出聲了。

妖女煞星

　　一個新派、英俊的男人，穿窗而出，窗外有十七八個槍手，子彈橫飛，槍聲震耳欲聾，但是槍彈像是長著眼睛一樣，儘管窗打碎了，牆上的水泥，迸起了碎片，但是那男人仍然無恙，又是一個翻滾，滾到了汽車後面，車後面躲著一個美女，男女擁抱，接起吻來──高斯看到了這裏，不禁打了一個呵欠！

　　他是因為覺得無聊，才走進電影院來的，但是到了電影院中，他卻發覺更加無聊，他的眼皮向下沉，幾乎要睡著了！

　　而就在這時候，銀幕下面，突然打出了一排字幕：急事，高斯請出，大堂有人相候！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字幕隱去，高斯站了起來，同樣的字幕，又出現了一次，高斯向外走去，戲院中只有小貓三四隻。才從黑暗中，走到了光亮處，幾乎甚麼也看不到，他略停了一停，看到兩個人向他走過來，他揉了揉眼，道：「甚麼人？」

　　那兩個人來到了他的面前，高斯更覺得訝異了，因為他竟不認識那兩個人！

　　那兩個人來到了高斯的身前，一個道：「你就是高斯？那個攝影師？」

　　高斯已經覺得有點不對頭了，他連忙向後退去，可是那個人卻已經伸出手，向他的肩頭搭來，高斯手臂向上一揚，「啪」地打開了那人的手臂，身子陡地向後，退了開去，穿過了絨幔，來到了戲院中，他的眼前，又是一黑，他打橫走出了兩步，貼牆站著！

　　他看到那兩個人，也立即跟了進來，銀幕上，還在乒乒乓乓地開著槍，那兩個人進來之後，一個站在門口，另一個向前走了幾步，四面張望著！

　　由於戲院中人少，所以冷氣很夠強，但是高斯卻覺得自己在隱隱冒汗，因為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。但是他卻知道，不論有甚麼事，他這時最好不要給那兩個人發現，他背靠著牆，慢慢移動著，很快就到了另一出口，這時候，銀幕上的女主角，發出了一下尖叫聲，那一下尖叫聲，催得高斯掀開絨幔，出了那門口！

　　他喘了一口氣，奔過了走廊，到了太平門前，托起了銅閂！

　　他進戲院來的時候，太陽高照，可是現在，雨勢卻大得出奇！高斯也顧不得雨有多大，他立時以手遮頭，衝過了馬路，到了對街的屋簷之下，他才敢轉過身來。

　　他看到剛才在大堂中攔住他的那兩個漢子中的一個，從戲院的正門走了出來，高斯連忙偏過頭去，但是那人已然發現了他。

　　那人大叫了一聲，奔了過來，一輛冒著大雨駛過來的車子，幾乎將那人撞倒，高斯轉頭就奔，奔過了一條橫街，又拐了好幾個彎，等到他確定那漢子並沒有追到他時，他才停了下來。

　　他的身子已濕透了，他站在街邊，等到有一輛街車經過，他才上了街車，回到了家中。

　　當他走到家中時，他緊張的心情，才鬆了下來，他先找了一條乾毛巾，擦乾了頭髮，又換去了濕衣服，就在這時，門鈴響了！

　　高斯聽到了門鈴聲，嚇了一跳，但是他立即笑了起來，心想自己為甚麼變得那麼膽小？在戲院中的那兩人，總不至於追到家中來了！

　　可是，當他走向門去開門的時候，卻有心驚肉跳之感，因為在門外的人，不斷地按著門鈴，高斯來到了門口，大喝：「甚麼人？」

　　門外立即回答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在家麼？好了，總算找到你了！」

　　「你究竟是誰？」高斯覺得那聲音很熟，但是卻又想不起是甚麼人來！

　　「我是何求！」門外那人的聲音極其焦急！

　　何求，高斯想起來了，老何是一個世家子弟，年紀已經不輕，可是他卻從來未曾正經做過一件事，但是那也不要緊，他的上代有的是錢，他可以說是標準的公子哥兒，吃喝玩樂，無一不精，高斯曾和他見過面，卻算不上是朋友！

　　高斯不明白他何以會在那麼大雨找到他這裏來的，他開了門，更嚇了一跳，何求的全身上下都濕透了，他身上穿的是極其名貴的西裝，濕得向下直淌著水，他的臉色蒼白得像已死去，他的口唇，也在抖著，高斯才開了門，他就撞了進來，立時關上了門，靠著門在喘氣！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才問道：「甚麼事？」

　　何求的神色，十分緊張，道：「你……你看這個！」

　　他一面說，一面從上衣口袋中，摸出了一封信來，交給了高斯，高斯一看到那信封上的字，全是用報紙上剪下來的字貼成的，他就呆了一呆，一伸手，將那封信自何求的手中，搶了過來！

　　信封也已濕了一半，高斯抽出了信紙來，信紙上的字不多，大小不一，也全是從報上剪下來的字貼成的，連在一起，那是一封勒索信！

　　「我們兄弟缺錢用，向你借二十萬元，不得推托，不得報警，否則取你性命，大煞星啟！」

　　何求指著那信，手指在發著抖，道：「你……看這封信，我怎敢報警？」

　　「你準備付錢？」高斯問。

　　何求連連點著頭，道：「這封信，我是上午收到的，中午，我還收到了電話，問我決定了沒有，我說已決定了，那個大煞星，問我派甚麼人送錢給他，我想，我認識的人只有你夠膽色的了，所以，就說了你的名字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你倒真好介紹啊！」

　　何求著急道：「你不會不答應吧！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還說了我一些甚麼？」

　　何求道：「大煞星追問我，你是甚麼人，我說你是一個攝影家，和警方沒有關係。」

　　高斯緩緩吸了一口氣，他想起他在戲院大堂中碰到的那兩個人。何求又道：「大煞星限我晚上九時三刻，將錢送到！」

　　高斯一怔，道：「現在已經七點多了！」

　　何求道：「錢我已準備好了，地點我也和他約好了，就是找不到你，唉，你辦公室的人，說你看電影去了！」

　　何求講到這裏，高斯忙道：「你派了兩個人，到電影院來找我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，那是我兩個得力夥計，他們是粗人，可是對我倒很忠心！」何求說著：「我就在車中等你，你是甚麼時候回來的，怎麼沒有看到你？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你派來的那兩個人，幾乎將我嚇死，我以為他們是綁票的！」

　　何求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高斯在說甚麼，他只是道：「求求你，你一定要代我走一趟！」

　　何求又從身上，取出了一隻牛皮紙袋來，道：「二十萬，全在這裏了！」

　　高斯打開牛皮紙袋來看了看，果然全是一疊疊的大鈔，他拍了拍那牛皮紙袋，道：「老何，你這樣也不是辦法，收到了一封信，就交二十萬出去，這個例一開，你的錢再多也不夠！」

　　何求道：「本來，我也不準備理睬的，可是在接到了大煞星的電話之後，我決定付錢了！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

　　「那個大煞星，他簡直就像是每分鐘都在我的身邊一樣，我在這三天中，做了一些甚麼事情，他全說得出來，如果他要害我，那太容易了！」

　　高斯望了他半晌，道：「你不準備報警？」

　　「不，不，」何求搖著雙手道：「二十萬算不了甚麼，犯不上和這種亡命之徒作對。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道：「反正你有的是錢。」

　　何求拍著高斯的肩頭，道：「你替我解決了這件事，我一定重重謝你！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和那個大煞星，約好了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「今晚九時，在你的家中收錢。」

　　高斯直跳了起來，在那一剎間，他的喉間，不知道有多少粗言穢語湧塞著，想要罵了出來，可是，卻因為他想罵何求的話實在太多了，是以反而變得一句話也罵不出來，他只是瞪著何求。

　　那時，高斯的樣子實在太可怕了，是以何求也不由自主，向後退出了一步，高斯終於大聲叫了起來，罵道：「你這個王八蛋！」

　　何求苦著臉，道：「你別怪我，我……沒有辦法，對方說要顧及安全，他非那樣不可，我將你的地址告訴了他，他說九時就來，錢在你這裏，我……告辭了！」

　　高斯大喝道：「王八蛋，你別走！」

　　可是何求話一說完，便已奔到了門口，打開了門，向外便奔，等到高斯也追出門口時，何求已經奔下樓梯去了，高斯本來還想追上去的，可是他一想，如果到了九點鐘，那個大煞星來了，自己不在家中的話，那麼，事情就糟糕了！

　　他只好退了回來，而心中又實在氣不過，是以他足足罵了何求十五分鐘之久，等到他想到他應該將罵何求的話，用錄音機錄下來的時候，他的氣已經平了。他看了看時間，已快八點鐘了。

　　而一小時之後，就會有一個亡命之徒，到他的家中來，收取那二十萬！

　　一想到這裏，高斯著實緊張得可以！

　　在那一小時中，高斯想了不知多少辦法，他好幾次想打電話給李玉芳，將事情告訴她，請她來和自己在一起，可是當他想到，那可能害了何求的性命時，他又將拿在手中的電話，放了下來

　　一小時終於過去了，在約定的時間前的一分鐘，電話突然響了起來，高斯在抓起電話來的時候，手兒緊張得在微微發抖。

　　他知道那電話，一定和那個大煞星有關！

　　果然，高斯才一將電話湊到了耳際，就聽到了一個很粗啞的聲音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一切全準備好了麼？」

　　高斯心頭怦怦跳著，為了小心，他還追問了一句，道：「閣下是──」

　　那粗啞的聲音，顯得十分不耐煩，大叫了一聲，道：「我是大煞星，我的人就要來你這裏，向你拿錢了，你準備好了沒有？」

　　高斯迅速地吸了一口氣，這個「大煞星」一定是脾氣暴烈之極的傢伙，要不然，高斯只不過客客氣氣地問了他一聲，他何以會如此怪叫起來？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是！是！請你派人來好了，不過，約定的時間，好像已經到了！」

　　「你放心，一定準時來到！」大煞星回答著。

　　高斯放下了電話，離約定的時間，只有半分鐘了，高斯突然想到，那位「大煞星」，可能就是在他家樓下，大廈門口的公共電話亭中打電話的。如果是那樣的話，那麼他從陽台上望下去，應該可以望到那個向何求敲詐勒索的犯罪份子！

　　高斯拉開了抽屜，取出一隻望遠鏡來，可是，他還未曾走到陽台上，門鈴突然響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略呆了一呆，放下了望遠鏡，來到門前，門鈴又響著，高斯大聲道：「來了！」

　　這一剎間，他的心情更是緊張，他一面在開門，一面心頭在怦怦跳著。

　　高斯曾和不少犯罪份子接觸過，但是如此直接的接觸，在他來說，卻還是第一次。而且，在何求的敘述中，這個犯罪份子，神通廣大到可以知道他勒索對象的每一個行動，那自然是一個非同小可的人物了！

　　高斯打開了門，向外看去。

　　當他向外看去的時候，他不禁呆住了！

　　門外，站著一個小女孩！

　　自然，所謂「小女孩」也者，只不過是高斯的感覺。在高斯看來，站在門口的是一個小女孩，然而，門口那女孩子，一定以為自己是個成熟的女人，這一點，從她的打扮上可以看得出來。

　　她身形不高，大約不會超過五呎，可是卻穿著一條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。矮冬瓜型的女孩子穿短裙，給人的印象只是滑稽，那女孩子自然也不能例外。

　　她的手臂上，套著一隻蛇形的箍，她的眼眉下，塗著青綠色的眼蓋膏，畫著濃黑的眼圈，以致她閉上眼睛的時候，和睜開眼睛的時候，差不了許多，她面部的化妝之濃，使得高斯不禁嘆了一聲。

　　她至多不超過十六七歲，可是卻拚命裝出老練的樣子。那樣的女孩子，高斯自然不是第一次碰到了，在大城市之中，這樣的女孩子隨處可見，她們通常出沒在低級的黃色舞院之中，或是在酒吧的門前，向外張望，再不然就是掛在水兵的臂臂中，招搖過市。

　　雖然這樣的女孩子不足以令人驚奇，但是這樣的一個女孩子，突然在這樣的時刻，出現在門外，那卻是令人驚奇的事情！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才道：「你──」

　　他才說了一個字，那女孩子便急不及待地道：「你已準備好了麼？」

　　那女孩子的聲音很尖，而且當她說話的時候，她的胸脯在迅速地起伏著，這一切，都證明她心情的緊張，遠在高斯之上！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這時反倒一點也不緊張了。那個女孩子說出了那樣的一句話來，那已經足夠證明，她是大煞星派來的人了。高斯一直以為，大煞星就算自己不來，他所派來的人，一定也是甚麼兇神惡煞也似的打手，但如今卻是這樣小舞女也似的一個人！

　　高斯只覺得滑稽，尤其當對方的神態，看來比他更緊張，簡直就像是一頭受了驚嚇的兔子一樣時，高斯已完全鎮定下來了。

　　高斯微笑著，道：「我準備好了，你就是大煞星派來的人？」

　　那女孩子道：「是的！」

　　她雖然急於離去，一面回答，一面向後看著，然後又道：「快給我！」

　　高斯笑著，道：「你不必緊張，在你的身後，並沒有警探在！」

　　高斯只不過隨便說了一句，可是那女孩子卻整個人震了一震，她突然向後退了一步，然後，在她掛在肩上，用許多亮晶晶的金屬片綴成的手袋中，取出了一柄手槍來，對準了高斯道：「快拿來！」

　　那女孩子的手中，忽然多了一柄手槍，那不禁令得高斯為之愕然。無論如何，那柄手槍，看來總像是玩具手槍，至少高斯一看到了那柄手槍之後，直覺是如此，所以他幾乎連想也未曾想，就伸出手去。想將那柄手槍，奪了過來，一面還在道：「別玩那樣的把戲I」

　　可是，他才講了一句話，槍聲便響了！

　　槍聲顯然是從那女孩子手中的槍發出來的，由於那女孩子已到了走廊中，所以槍聲在走廊中引起迴響，十分驚人，高斯的身子突然一震，他只覺得右肩上，一陣灼熱，在那片刻間，他還未曾想到疼痛，而他的身子的震動，多半也是因為那一下巨大的槍響。

　　他低頭向自己的手臂看去，看到鮮血湧了出來，一看到了血，他不但感到了一陣難忍的疼痛，而且，立時產生了一陣昏眩的感覺。

　　他身子一側，靠住了門，這時候，他看到那女孩子正迅速地在走廊中奔到了樓梯口，消失不見，高斯想叫，可是卻又叫不出來。

　　那只是極短時間的事，接著，鄰居聽到了槍聲，打開了門，發現受了槍傷的高斯。

　　高斯直到這時，才啞著聲音，叫了出來道：「快替我召救傷車來！」

　　高斯講完了那一段話之後，昏眩的感覺更甚，如果不是他的兩個鄰居立時奔過來將他扶住的話，他可能要跌倒在地上了！

　　一小時後，高斯從手術室中，被推了出來，他手臂中的子彈已經取出。雖然他感到自己虛弱得可怕，但是在醫生來說，高斯的傷，只能算是輕傷。

　　高斯被推向病房，他還未進病房，就看到李玉芳和兩個警官，走了過來，高斯竭力想在臉上，擠出一絲笑容來，可是他臉上的肌肉，卻變得十分僵硬，他只好怔怔地望著李玉芳。

　　李玉芳沉著臉，也只是冷冷地望著高斯，那使高斯覺得很奇怪，他和李玉芳的感情，已經算是不錯了，何以他受了傷，李玉芳不但沒有一點著急，而且，還那樣公事公辦，板起了臉呢？

　　高斯在猶疑間，已被推進了病房，李玉芳和兩個警官，也跟了進來，在護士的幫助下，高斯躺到了病床上，高斯在床上略欠了欠身子，叫道：「玉芳！」

　　可是李玉芳卻像全然未曾聽到他的叫喚一樣，只是轉過頭去，對兩個護士道：「請你們兩位出去，我們有話要問傷者。」

　　那兩個護士走了出去，一個警官，站在門口，另一個警官，立時拿出記錄薄來，高斯睜大了眼，道：「玉芳，這算是甚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仍然板著臉，道：「高斯，你在你的寓所門口，是如何受了槍傷的？請將詳細的經過告訴我！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他心中多少感到有點委屈，他受了槍傷，警方自然要調查，但是也犯不著將他當犯人一樣來審問啊！

　　而且，李玉芳的問題，高斯也有感到難以回答之處，因為高斯曾答應過何求，不將被勒索的事，向警方投訴的。那時，高斯以為事情很簡單，勒索者來拿錢，他將錢交給人家就是了。他怎料得到來的是一個神情緊張的女孩子，而那女孩子又會突然之間開了槍，使他受傷？

　　現在，他該如何回答李玉芳的問題呢？如果他不照實說，警方一定不肯干休，如果他照實說的話，那麼，勒索何求的大煞星，非但未曾拿到那二十萬，警方又知道了這件事，何求的處境，豈不是太危險了！

　　他在考慮著自己應該怎麼辦，是以他好半晌未曾說出話來。

　　而李玉芳卻顯然等得有點不耐煩了，她冷笑著，道：「如果你要請一個律師的話，現在就可以打電話。」

　　高斯吃了一聲，他不禁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律師？我為甚麼要請律師？我是一個被害者，警方將我當成了甚麼人？我又不曾犯法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的雙眼之中，射出了十分冷峻的光芒來，盯住了高斯，道：「你受了槍傷，而在你的寓所中，我們發現了二十萬現鈔！」

　　高斯立時道：「藏有二十萬現鈔，也算犯法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卻又冷笑了起來，而她接著說出來的話，卻令得高斯目瞪口呆！

　　李玉芳冷笑著，道：「藏有再多的現鈔，都合法，但是高斯，你那二十萬現鈔，卻全是印刷精良的假鈔票，情形當然不同了！」

　　在剎那之間，高斯只覺得耳際陡地響起了「嗡」地一聲響，他簡直不能相信，那是事實，但是自李玉芳口中說出來的話，他卻又聽得明明白白。

　　一時之間，他張大了口，一句話也說不上來，他的心中，湧上了十幾個問題來，可是他卻亂得一個問題也解答不出。

　　何求是一個世家子弟，有著用不完的遺產，鈔票是他交來的，那怎麼可能會是假鈔票？何求哪裏來那麼多假鈔票？這實在是不可能的！

　　在高斯張大了口，不知說甚麼才好之際，李玉芳已冷冷地道：「同樣是假鈔票，在市面上流通，已有五年之久，由於這些假鈔票印刷精美，而且流通的數量也很少，是以一般人都分不出來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是……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冷笑著，道：「到現在為止，發現使用假鈔票的案例之中，最大宗的，卻還是在你家中發現的那一宗，整整二十萬元，高斯，你一定可以成為全市風頭最勁的人物了，每個人都會認識你！」

　　高斯失聲叫了起來，道：「玉芳，你在懷疑甚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聲音更冷峻，她道：「通常，一個有著犯罪嫌疑的人，是不會直呼一個警官的名字的。」

　　高斯為難地攤開手來，道：「你聽著，玉芳，我像是印製假鈔票的人麼？」

　　「那麼，你將假鈔票的來源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是一個人給我的。」

　　「甚麼人？」李玉芳立時逼問。

　　高斯猶豫了一下，他本來是決不想說出何求的名字來的，因為何求正在遭受歹徒的勒索，而歹徒也曾警告過他不准報警，否則便會對他不利。歹徒顯然不是隨便說說的，因為高斯也受了槍傷。

　　可是，如今的情形，卻大不相同了，因為何求給他的，是二十萬的假鈔票。

　　他猶豫了幾秒鐘，便道：「他叫何求，是我的一個朋友，我們不算很熟！」

　　「他為甚麼要將那樣的鉅款交給你？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他實在沒有法子不將整件事情的經過說出來了，他道：「玉芳，這件事，本來我是有責任代人保守秘密的，因為我如果講了出來，何求就可能有生命的危險。」

　　李玉芳嚴肅地點著頭，道：「我知道，警方會將這件案子當作機密案件處理！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何求是一個有錢人，他接到了一封勒索信，有人具名為『大煞星』，要向他敲詐二十萬元，這二十萬元，就是他交給我，託我轉交給歹徒的，但是我卻沒有機會，大煞星派了個女孩來，那女孩子不知怎地，就開槍打傷了我，走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的雙眉蹙得十分緊，她用心地聽著，道：「那何求是幹甚麼的？」

　　「他根本不必幹甚麼，他享受著上代的遺產，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富家子弟！」

　　「一個富家子弟，一出手便是二十萬偽鈔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那是為了甚麼原因，」高斯苦笑道：「但是要我相信他是一個偽鈔犯，我卻也無法相信。」

　　「他住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高斯說出了一個地址，然後又道：「警方人員最好不要去看他，因為他曾說過，那個勒索他的人，竟可以知道他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細節，可知那人一定是暗中監視著他，如果看到有警員和他聯絡，那麼，會疑心他報了警，可能對他不利。」

　　李玉芳冷笑道：「你剛才說和他不熟，但是你倒相信他是個好人！」

　　高斯攤了攤手，道：「他實在不像是壞人！」

　　「壞人的額上，最好刺著字！」李玉芳瞪著高斯，「你放心，我一個人去見他，而且，我會穿著便裝去。高斯，我告訴你，你現在受著警方的看管，如果你敢自己離開醫院，那是你自討沒趣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我還有甚麼辦法？」

　　李玉芳又望了他半晌，才搖了搖頭，又嘆了一聲，才轉身走出了病房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三十分鐘之後，李玉芳走向一所又舊又大的花園洋房。在這個現代化的城市中，已很少看到那樣古老的房子了，李玉芳按著門鈴，在那樣的舊房子中，可能一切都還保持著舊的作風，是以一切都是慢吞吞地，過了好一會，才有人來到鐵門前。

　　那是一個老年男僕，他抬著頭，望著李玉芳，李玉芳道：「我來找何先生。」

　　那男僕人道：「小姐是？」

　　「我姓李，你可以告訴何先生，是一位高先生叫我來的。」李玉芳耐心地說著。

　　那老僕將李玉芳的話重複了一遍，轉身走了開去。

　　李玉芳又在門外等了三四分鐘，才看到一個人匆匆走了出來，那人來到了鐵門前，道：「是李小姐麼，請進來，高斯有甚麼話說？」

　　李玉芳略呆了一呆，高斯告訴她，那二十萬是何求給他的，那在李玉芳心中，等於已造成了一個印象：何求就是偽鈔的製造者。雖然高斯曾一再強調何求不像是一個犯罪份子，但是李玉芳根本沒有聽進耳去。

　　可是，這時她的心中，也不免有多少疑惑了，因為那個正在拉開鐵門，讓她走進去的人，如果就是何求的話，那麼，至少在外表上看來，他無論如何，不像是一個印製偽鈔的人！

　　但是，人是不可以憑他的外表來判斷的，李玉芳的心中告訴自己，別被他看來像是老實的外表所迷惑。

　　李玉芳走進了鐵門，經過了一個不能算是小的花園，一起來到了客廳中。

　　客廳中的陳設很華貴，但是卻顯得古舊，在李玉芳坐了下來之後，何求又急不及待地道：「李小姐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卻揚了揚手，打斷了他的話，道：「何先生，你託高斯代你做一件事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何求陡地一怔，像是十分吃驚，他張大了口，發了好一會呆，才道：「是……是……他可是已將我託他的事情，做妥了？」

　　李玉芳直視著何求，道：「你託高斯做的，究竟是甚麼事情？」

　　何求顯得更不安了，他搓著手，額上在冒著汗，像是不知該如何回答李玉芳的話才好，過了好一會，他才道：「李小姐，這件事，我看還是……唉……還是讓我保守秘密的好，我只想知道，高斯怎麼樣了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面色，略略一沉，她正想告訴何求，高斯為了他的事，而受了槍傷，可是就在這時，只聽得花園門外，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，接著，鐵門打開，一輛跑車，直衝了進來。

　　李玉芳忙轉過頭，向花園看去，只見那輛跑車一直衝到了客廳的石階之前，才停了下來。

　　車子一停，一個長頭髮，窄褲、花襯衫的青年人，便從跑車中跳了出來，走進客廳，那青年人向何求揚了揚手，「嗨」地叫了一聲，又轉過頭來，向李玉芳望了一眼，「噓」地吹了一下口哨，上樓去了！

　　李玉芳呆了一呆，道：「這是誰？」

　　何求苦笑道：「這是我兒子，唉，現在的年輕人，真不懂規矩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頭，她在高斯那裏，知道何求是一個專靠祖上的遺產來混日子的人，那麼現在看來，他的兒子也正是那一類人！

　　何求欠了欠身子，又說道：「李小姐，高斯的事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壓低了聲音，道：「高斯為了你的事，被一個女人用手槍射傷了！」

　　何求整個人都震動了起來，他張大了口，一時之間，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，過了好半晌，他才嘆了一聲，道：「那怎麼辦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高斯受了傷，警方自然要調查這件事。高斯倒可以說是你的好朋友，他堅決不肯說他是為甚麼才會受傷的。」

　　何求抹著汗，道：「那就好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又道：「本來，高斯倒可以為你保守秘密的，可是你自己卻不爭氣，非但你不爭氣，而且，你還害得高斯要吃官司！」

　　何求站了起來，道：「我？我不知道那是犯法的──李小姐，你是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取出證件來，道：「我是警方人員。」

　　何求苦澀地笑了起來，又重複著他剛才的話，道：「李小姐，我不知道那是犯法的，有人向我勒索，我又不敢和匪徒見面，所以才委託他將那筆錢，交給匪徒的，這怎會害他吃官司？」

　　李玉芳盯著何求，道：「你是真的不知道，還是假裝不知道？你那筆錢是哪裏來的？」

　　何求也望著李玉芳，從他臉上那種疑惑的神情看來，他顯然不明白李玉芳那樣說法，是甚麼意思。而這時，李玉芳的心中，也不禁有點疑惑起來，因為如果何求是一個製造和使用偽鈔的罪犯的話，那麼，他這時的演技，實在太精湛了！

　　遇了片刻，李玉芳才忍不住道：「你不知道我那麼說是甚麼意思？我問你那二十萬的來源呢！」

　　何求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那是我父親遺產的一部分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面色一沉，道：「何先生，如果你再不老實說出來，我要告訴你，我是帶了拘捕手令到來的！」

　　何求直跳了起來，剎那之間，他的神色，又驚又怒，道：「你……你說甚麼？拘捕的手令？我是被人勒索的人，警方為甚麼要拘捕我？」

　　李玉芳冷靜地望著何求，她心中在想，何求如果不是一個演戲的天才，那就是他真的不知情了。

　　但是，他怎可能真的不知情呢？他剛才竟掩飾說那二十萬元，是他遺產的一部分！

　　何求叫嚷了好一會，才靜了下來，喘著氣，瞪著李玉芳。

　　李玉芳這才緩緩地道：「何先生，你被一個署名『大煞星』的人勒索，可是，你卻以二十萬的偽鈔，去支付勒索費！」

　　何求的口，在那片刻之間，張得老大，過度的驚訝，使他的顎骨，失去了活動能力。以致他張大了口之後，再也合不攏來！

　　從他的那種神情看來，像是在他這一輩子之中，還是第一次聽到「偽鈔」這個名詞！

　　過了足足有三分鐘之久，他才揮著手，道：「你……你不是在開玩笑？」

　　「一點也不！」李玉芳嚴肅地回答。

　　何求搖著頭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道：「不會的，高斯不至於會那樣的，他怎會用偽鈔來換走了我的鈔票？他不會的……」

　　何求抬起頭來，聲音中帶著哭音：「如果落到了大煞星的手中，是害了我性命的啊！」

　　何求竟以為是高斯掉換了他給高斯的鈔票！這倒令李玉芳有啼笑皆非之感！她立時道：「高斯自然不會那樣做，你給他的就是偽鈔，我再一次問你，那些偽鈔的來源，是怎樣的？」

　　何求哭喪著臉，道：「這還用說麼？我已經說過了，那是我父親的遺產的一部分！」

　　「胡說！」李玉芳立時斥道：「你想說，你從銀行中取到了二十萬偽鈔？」

　　何求呆了一呆，道：「我沒有那樣說！」

　　李玉芳也漸漸有點沉不住氣了，她道：「你剛才還說，那是你所得遺產的一部分！」

　　何求急忙解釋道：「是啊，我父親遺下了很多東西給我，有銀行存款，有不動產，有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厲聲道：「你不必數說你獲得多少遺產了，誰都知道你是一個依靠遺產過日子的人──」

　　何求多少有一點委屈，他道：「你得等我說完了，才能明白我說些甚麼，父親的遺產中，還有兩大箱現鈔，那二十萬就是在那兩箱現鈔中取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呆了一呆，她倒的確未曾想到這一點。通常，遺產總是銀行中的存款，但是，自然也可以是大批現鈔！

　　當李玉芳一呆之際，她心中又陡地一動，忙道：「那兩大箱鈔票，總共有多少？」

　　何求眨著眼睛，道：「總數是一千萬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再問：「你動用了多少？」

　　何求道：「有時，銀行休息時，我間中會動用那些現鈔，但用得不多，連那二十萬在內，我不過動用了一百二三十萬左右！」

　　李玉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警方對於這宗偽鈔案的記錄，幾年來檢獲的偽鈔數字，連那二十萬在內，是一百一十萬左右。自然，由於這批偽鈔的印刷精美，有很多可能還在市面流通，而未被發現。

　　警方一直就在懷疑，這批印刷得如此精美的偽鈔，何以流通的數量如此之少，現在看來，這批偽鈔，另有陰謀！李玉芳迅速地轉著念，又道：「何先生，請問，你為甚麼不將數字那樣巨大的現鈔，存進銀行去？」

　　何求道：「先父臨死時，曾特別吩咐過，這兩大箱現鈔，不可存到銀行去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冷笑著，道：「你現在可知道是為了甚麼？」

　　「為了甚麼？」何求莫名其妙地反問。

　　李玉芳一字一頓，道：「因為那兩箱現鈔，全是偽鈔，所以不能存到銀行去！」

　　何求的臉，一下子脹得通紅，他大聲道：「你不能那樣說，先父是正當商人，如何會有那麼巨額的偽鈔，你的話要負責任的！」

　　李玉芳卻並沒有被嚇倒，她鎮定地道：「這件事是很容易解決的，我可以立時召專家前來辨認！」

　　「好！」何求連脖子都紅了，「你去召專家來，豈有此理，真正豈有此理！」

　　李玉芳在何求的大聲抗議中，已經走到了電話機旁，拿起了電話來。

　　二十分鐘後，一輛警車已經趕到，十來個警員，紛紛跳下警車來作戒備，何求看到了這樣的情形，臉色不再脹得通紅，而是發青了！

　　一個警官，陪著一位辨認偽鈔的專家，走了進來，李玉芳點頭道：「好了，那兩箱偽鈔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何求氣呼呼地道：「跟我來！」

　　一行人跟著何求，到了二樓何求的書房，何求按鈕，移開了一隻書櫃，在那書櫃之後，現出了一隻入牆的大保險箱來，何求旋轉著保險箱號碼鍵盤，不一會，便將保險箱打了開來。

　　他在保險箱中，拉出了兩隻箱子來，打開了箱子，道：「全在這裏，你們看吧！」

　　那兩隻箱子中，是滿滿的兩箱鈔票，何求叉腰而立，看來他充滿自信，那兩箱鈔票，絕不可能是偽鈔，可是只不過是半分鐘後，他就像是鬥敗了的公雞一樣！

　　因為偽鈔鑒別專家，在箱子中取起了兩紮鈔票來，用放大鏡略一檢驗，便宣佈道：「這是偽鈔，和已發現的，完全相同！」

　　專家的話才一出口，「啪」地一聲，一個警官已揚起了手銬，扣住了何求的手腕，何求張大了口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也就在這時，只見一個女僕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：「老爺！老爺！少爺從窗口中跳下來，跌傷了！」

　　何求大叫了一聲，可能連他自己，也不知道那一下大叫是甚麼意思，但是打擊接連而來，卻逼得他非大叫起來不可。就在他的大叫聲中，只見兩個警員，架著一個阿飛型的年輕人，走了進來。李玉芳曾見過這年輕人，認得他就是何求的兒子。

　　那年輕人這時，面色灰敗，他在叫道：「我承認了，我甚麼都承認了，別打我！」

　　李玉芳反倒一呆，道：「誰打你了，你想承認甚麼？」

　　那青年低下頭去，道：「勒索信是……我寫的，我叫女友去收錢……我……這些錢，本來就是我的，他死了之後，錢不全是我的了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完全明白了，如果不是看到何求的眼珠幾乎從眼眶中突了出來，如果不是看到何求額上的青筋，像是要爆裂一樣，她真要忍不住大笑起來！

　　寫信勒索何求的，竟是他的兒子！怪不得何求的一舉一動，那個「大煞星」全知道得清清楚楚，嚇得何求不得不乖乖付錢！

　　李玉芳的面色一沉，道：「你的女友有槍，是從甚麼地方得來的？」

　　青年的額上也在冒著汗，道：「是買來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為甚麼忽然從樓上跳下來？」

　　青年喘著氣，道：「這兩位警員，你們不是已經知道是我幹的，所以來抓我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還可以忍住笑，但是別人卻實在忍不住了，在眾人的笑聲中，李玉芳問何求道：「何先生，我相倍你是無辜的，但是你父親，卻決不會是正當的商人，警方要徹底搜查這幢屋子，我相信一定會發現許多連你也不知道的大秘密！」

　　李玉芳隨即轉過了頭去，道：「還有，年輕人，或者應該叫你大煞星，你的女朋友在哪裏？」

　　那年輕人囁嚅地說出了一個地址來。

　　李玉芳的預料被證實了，當警方人員發現了地窖的一個暗門，那暗門又通向另一個地窖，而在那另一個地窖中，發現了偽鈔印刷機和印製偽鈔的一切設備之際，何求的神色，像是有十七八個大頭鬼在他面前跳舞一樣，他全然不知道那個秘密！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高斯的傷勢有了起色，李玉芳笑吟吟地在替他削著一個蘋果，道：「何求的父親是偽鈔專家，他印製的偽鈔，一直運到海外各區去，所以也一直未曾被人家發現，如果不是他臨死時，捨不得那兩箱鈔票的話，這件事，可能一直不會被人發現！他就是印製偽鈔起家的！」

　　正講到這裏，何求推門走了進來，他垂頭喪氣，坐了下來。高斯道：「好了，現在甚麼問題都解決了，你生命不會有危險了！」

　　何求苦澀地笑著，道：「可是，高斯，你想想，我父親是一個偽鈔犯，我的兒子，是一個勒索犯，我……那我算是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互望著，他們實在想笑，但是當他們看到何求那種苦澀的神情，他們都不忍心笑出來！

　　（全書完）